第113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加更】

兵部值房。

胡宗宪到得早。这个习惯从浙江带过来的。总督衙门那些年,天不亮就要处理军报,晚了一刻钟,前线就可能多死几十个人。

如今到了兵部,仗不打了,习惯还在。

桌上摞着三摞公文。左边一摞是九边的军务折子,中间一摞是各省卫所的粮饷呈报,右边单独搁着一份——赵宁从大同送回来的信。

信不长,三页纸。

胡宗宪已经看了两遍。

赵宁在信里说了三件事。第一,大同镇城墙年久失修,需要拨银修缮。第二,宣府军屯被地方豪绅侵占了六成,要清丈。第三,蓟州总兵到任后,戚继光需要三万两银子重编车营。

三件事,每一件都是要钱。

胡宗宪把信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钱。

天下的事,归到最后都是一个钱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居正进来了。

一身绯袍,系得板正。三十出头的人,走路脚下带风。

“胡部堂。”

胡宗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

张居正落座,先扫了一眼桌上那三摞公文。

“赵阁老的信到了?”

“昨夜到的。”

张居正伸手去拿,胡宗宪把砚台挪开,把信递过去。

张居正展开,一页一页翻。看得快,但每一页都翻得仔细。

看完了,放回桌上。

“城墙、军屯、车营。”张居正数了数,“件件要银子。”

“阁老在前面做事,后面的银子得跟上。这是他的意思。”

张居正点了点头。

“内阁那边,徐阁老今早拟了票,三镇总兵的任命已经走了司礼监。我从文渊阁过来的时候,黄锦亲自批的红。”

胡宗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快。

从朱批到票拟到批红,一天都没耽搁。放在从前,光一个总兵的任命,兵部和内阁就要扯上十天半个月。严嵩在的时候,严世蕃还得从中间过一道手。

现在呢?赵宁一道折子上去,嘉靖批了,徐阶拟了,黄锦批了。兵部这头,他胡宗宪和张居正把粮饷军备往上接。

上下通畅,毫不滞涩。

张居正搁下信,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忽然冒了一句。

“胡部堂,你说大明朝要是一直能这样——”

没说完。

胡宗宪放下茶盏。

“叔大,你把话说完。”

张居正笑了一下。

“上面有皇上乾纲独断,中间有内阁和六部各司其职,外面有能打仗的将领镇守边关。政令通达,军务顺畅。要是一直这样,多好。”

胡宗宪没接。

他看着桌上那三摞公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张居正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咱们这些人。”

胡宗宪用手指点了点桌面。

“赵阁老在九边,你我在兵部,徐阁老在内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上下一条心,事情当然顺。”

他顿了一下。

“可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上头。”

张居正的笑收了。

“此话怎讲?”

胡宗宪站起身,走到窗边。兵部值房的窗朝南开,隐约能看见午门的檐角。

“你中有我的时候,谁出了事,一荣俱荣。可一旦有一个人倒了,就是一损俱损。严嵩当年何等权势?内阁、六部、九边,哪一处没有他的人?”

张居正没出声。

“结果呢?严嵩一倒,他的人跟着垮了一片。”

胡宗宪转过身。

“叔大,你刚才说的那个''多好''——我劝你别多想。想多了,会把自己想进去。”

值房里安静了一阵。

张居正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交叠的手指,松开了。

“胡部堂,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

“严世蕃没有去流放。”

胡宗宪搭在窗棂上的手停住了。

“半路上跑了。回了分宜老家。”

张居正压着嗓子,但每个字都清楚。

“回去以后大兴土木,修宅子、建园子,金银器皿摆满了厅堂,日日宴客。分宜县里传遍了,说严家的排场比从前在京城时还大。”

胡宗宪慢慢走回桌边,坐了下来。

他没开口。

张居正继续说。

“消息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据说是曹秋风从分宜递上来的密报,直接送到西苑。”

胡宗宪端起茶盏。茶已经不烫了,他还是吹了一下。

“皇上怎么说?”

“震怒。当夜就下了旨,派锦衣卫去分宜拿人。”

茶盏搁回桌面,瓷器碰出一声轻响。

“谁带的队?”

“朱七亲自去的。”

——朱七亲自去。那就不是拿人。那是押棺材。

胡宗宪靠回椅背上。

严世蕃。

他跟这个人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严嵩还在内阁的时候,浙江的军饷拨不下来,胡宗宪进京去求过严世蕃。严世蕃坐在小阁楼里,翘着腿,拿银票甩在桌上,说了句“汝贞啊,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那时候他忍了。

后来严嵩倒台,严世蕃被判流放,胡宗宪以为这个人会消停。

没想到。

张居正盯着他。

“汝贞兄。”

“嗯。”

“严阁老毕竟是你的座师。严世蕃这一回……你不打算帮一帮?”

这句话问得轻巧,分量却沉。

——你胡宗宪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满朝皆知。现在严家出了事,你是什么态度?

胡宗宪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叔大问这话,不是真的让他去帮严世蕃。是在试。

试他还跟严家有没有牵扯。

也是在替赵宁试他。

胡宗宪没恼。他慢慢摇了摇头。

“叔大,这件事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人能帮了。”

张居正没接。

“你想想,国库的银子从哪来?”胡宗宪掰着指头,“从前是打商人的主意。江南的丝绸商、盐商,一茬一茬地割。后来商人割净了,就打百姓的主意。加赋、加征、加派。百姓也割不动了。”

他把手放下来。

“现在只剩一路了。打大户的主意。”

张居正没动。

“严家什么家底?你我心知肚明。在京城二十年,严嵩父子敛了多少银子?这笔账,户部算不清楚,皇上心里算得清楚。”

胡宗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他的嗓子沉下去了。

“严阁老这辈子成也是这个儿子,败也是这个儿子。严世蕃太聪明了,聪明到觉得天底下没有人治得了他。流放路上跑回老家,大张旗鼓修宅子——他以为皇上不知道?还是以为皇上不敢动他?”

张居正没出声。

“都不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胡宗宪的手搭在桌沿上,“一辈子呼风唤雨惯了,让他夹着尾巴做人,他做不到。这不是聪不聪明的事。这是骨头里的东西。改不了。”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匆匆,是六部之间传递公文的书吏。

张居正慢慢把赵宁那封信又拿了过来,重新翻开第三页。

三万两。城墙、军屯、车营。

——赵宁在九边要的银子,从哪里出?

户部的账上,明摆着不够。

张居正的手指在“三万两”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胡宗宪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谁都没开口,但谁都懂了。

严家的银子,抄出来,正好填九边的窟窿。

值房外头,日影移过了门槛。一个书吏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把旧茶撤走。

张居正端起新茶,吹了一口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