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嘉靖:朕的儿子也通倭!?

奏折是辰时初刻递进西苑的。

司礼监掌印陈洪,捧着那摞折子穿过长廊,脚步不快不慢,呼出的白气在腊月的冷风里散了就没了。

精舍里药香弥漫,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炉,青烟袅袅地升,把整个人裹在一层薄雾里。

陈洪跪下,把折子举过头顶。

黄锦上来接了,一本一本摆到御案上。嘉靖没睁眼,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拇指和食指交替拨动,节奏不紧不慢。

“念。”

黄锦打开最上面一本,是工部请修缮太庙的。念完,嘉靖没吭声。第二本,礼部请增设科举名额的。还是没吭声。

第三本。

黄锦翻开封面,扫了两行,停了。

嘉靖的珠子也停了。

“念。”

黄锦硬着头皮念下去。折子不长,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前年淳安沿海通倭案,海瑞身为知县,辖内查无实据草草结案,有包庇通倭之嫌,恳请都察院彻查。

折子念完,精舍里静得只剩铜炉里炭火偶尔崩裂的细响。

嘉靖睁开眼。

没看黄锦,也没看折子,看的是跪在下面的陈洪。

“谁递的?”

“回主子,严世蕃。”

“他倒是勤快。”嘉靖把珠子搁在膝盖上,拿过那本折子,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过。看完,合上,搁回案上。

“陈洪。”

“奴婢在。”

“你怎么看?”

陈洪的膝盖在蒲团砖地上跪得发麻,脑子却转得飞快。

怎么看?这三个字从嘉靖嘴里出来,从来不是真的在问你怎么看。是在试你。试你站在哪边,试你看没看清风向。

风向?风向早就变了。自从鄢懋卿巡盐回来,西苑传出去的每一道旨意、每一句话,都在一点一点收紧套在严家脖子上的那根绳。嘉靖没动手,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没到。

陈洪的额头贴着地砖,冰凉刺骨。

“回主子。奴婢多嘴,说句不该说的。”

“说。”

“海瑞这个人,奴婢打听过。淳安上下,百姓给他立了生祠。去年改稻为桑,浙江那么大的乱子,淳安是唯一没饿死人的县。这种人要是通倭……”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了嘉靖一眼。

“奴婢斗胆猜,严世蕃不是冲着海瑞去的。”

“冲谁?”

“海瑞进京,是高拱举荐的,户部联名递的折子。高拱又是裕王府的人。严世蕃这一折子打过去,表面上弹劾海瑞,实际上——”

陈洪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不用说完。精舍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一截。

嘉靖从蒲团上站起来。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黄锦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搀扶。嘉靖甩开他的手,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铜炉里的青烟乱成一团。

“严世蕃的意思是——”

嘉靖的背影对着陈洪,肩胛骨撑在道袍里,瘦削而僵硬。

“朕的儿子,也通倭?”

陈洪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砸在砖面上,咚的一声。

“那他还不敢!主子,严世蕃再跋扈,这个罪名他也不敢往裕王身上扣!”

嘉靖回过身来。

脸上没有怒气。这才是最可怕的。嘉靖发火的时候从来不是脸红脖子粗,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平静。

“他已经敢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

陈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衣衫湿了一片。不是热的,是冷汗。

嘉靖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珠子又开始转了,拇指一颗一颗地拨。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陈洪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东南的仗,打到哪了?”

陈洪一愣,赶紧在脑子里翻。“回主子,胡宗宪上月来报,台州一带倭寇回潮,戚继光正在布防——”

“催他。”

嘉靖打断他。

“告诉胡宗宪,朕要捷报。不是布防,不是牵制,是捷报。实实在在的捷报。打下来一个寨子也好,杀了一百个倭寇也好,朕要一份拿得出手的战功。年前送到。”

陈洪应了一声,心里却转了个弯——催胡宗宪交战功,这跟严世蕃弹劾海瑞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或者说,关系太深了,深到他一时半会儿捋不清。

嘉靖又开口了,这回问的事更远。

“赵宁现在什么品级?”

又是一愣。赵宁?工部那个赵宁?

“回主子,工部右侍郎,同时兼着兵部左侍郎的差事,正三品。”

嘉靖的珠子停了三息,又转起来。

“三品。”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陈洪不敢接话。

嘉靖也没再说赵宁。

但陈洪跪在下面,膝盖疼得发木,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催胡宗宪的战功,问赵宁的品级——这两件事搁在一起,一条线就隐隐约约地浮出来了。

战功是什么?是筹码。赵宁在浙江待过,跟抗倭沾边,跟改稻为桑沾边,跟那三百万两河堤银子沾边。如果胡宗宪打了胜仗,赵宁在浙江打下的底子就有了说头。有了说头,升迁就有了由头。

正三品的侍郎,再往上——

入阁。

陈洪的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嘉靖要在动严嵩之前,往内阁里塞一个人。一个不属于严党、也不属于清流的人。一个两边不靠的人。

严嵩倒了,内阁就剩徐阶、高拱那一帮人。到时候满朝文武全是清流的天下,皇帝拿什么制衡?

赵宁。

嘉靖选中的,就是赵宁。

“把折子留下。”嘉靖抬了抬下巴,示意案上严世蕃那本奏疏。“不批。也不驳。”

不批不驳。

留中。

陈洪磕了个头,膝行两步退出去。

出了精舍的门槛,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差点没撑住,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子。

廊下的风刮过来,把他官帽上的缨子吹得直打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精舍紧闭的窗户。

嘉靖刚才推开了窗,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