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变态”

廊下灯光昏暗,苏晚矜半边身子隐没于暗处。

道路不时有车辆穿梭,她静静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却被头顶的白色路灯灯光晃了下眼睛。

光线太浓,车里的人瞧不清她什么神色,只见她低头摁亮手机。

待那辆纯黑色的车停在面前,苏晚矜一怔,抬头。

车内柔光溢出,贺洐舟的脸被映照得更加清晰隽秀,她能感觉到贺洐舟在有意地隐去自身强大气场,与方才远远瞧见的他神情虽无明显变化,但两种气质分明。

苏晚矜眸色黯然,心中明晰,当年被称作穷小子的他早已完成身份的蜕变。

她自小在权势铺就的坦途上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气质的转化,训练有素的随行保镖,以及那京字开头、连串0、末尾数字为1的显赫车牌号,背后藏着怎样高深的背景和权势。

在寸土寸金的四九城,贺洐舟俨然已身居高位,即便在她面前刻意敛去锋芒和压迫感,也无法隐匿融入骨血的那份矜贵与从容。

譬如现在,他推门下车,高大颀长的身形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话里是在征求,语气却习惯带着高位者不容置喙的强势,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苏晚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摇摇头,声音很轻,泛着疲惫:“不必。”

这里离住的地方步行约莫20分钟,她着急回家喂猫,打车要等,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等贺洐舟说话,她往街的一侧行去。

走出一段距离,轻缓的脚步声依然跟在身后。

苏晚矜没回头,权当不存在。

直到一个夜跑的大叔经过她时停下脚步,拍拍她肩膀,好意道:“姑娘,后面有个变态在跟踪你,旁边两黑车也一路跟着,我先和你走一段,以免你发生意外。”

苏晚矜:“……”

她回头,幽幽睨向那位变态,变态正好跟着停下。

四目相对,无语快要将她淹没。

“这位变态,你打算跟踪我多久?”她淡淡启唇噎贺洐舟一句,随即扭头和大叔解释,“谢谢你,不过……我和他认识的。”

大叔懵了懵,而后恍然大悟:“哦,小情侣闹脾气啊,我懂我懂,我一直跟着,生怕他突然就给你拽上车拐走了,既然你们认识,那我就继续往前跑了。”

大叔笑两声,逐渐跑开距离。

苏晚矜目送,一转身,脑门撞上坚实挺括的胸膛。

她捂着额头,下意识后退,哪料对方掌心倏地扣住她后脖颈,将她往他的方向带了带。

“变态,你要干什么!”她一时气急,抬手在男人胸膛轻锤了下,骂道。

头顶传来低哑笑声,无形中拨动她心弦。

她昂头,怒目瞪着他,不解气,脚下顺带一踩,鞋底压在锃亮昂贵的皮鞋面上。

贺洐舟恍若未觉,黏腻的目光从她前额下滑,落定在她紧抿的唇上,喉结滚了滚。

生气的她比神色淡漠的她可爱鲜活多了。

“有车不坐,你偏要走,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苏晚矜骂完,鼻尖落下一点湿意,凉丝丝的,她随手抹掉。

说到底,她也不知自己到底在闹什么,左右累的又不是她。

她懊恼地跺跺脚,怨自己头脑不清醒,正欲继续往前走,胳膊忽然被拉住。

一直任由她骂的贺洐舟耐心哄着:“上车吧,晚晚。”

停顿了下,又道:“下雨了。”

苏晚矜面露疑惑,抬头感受,确有小雨丝飘落。

再看贺洐舟,他神色依旧,施施然抬掌给她遮雨。

路灯光线透过指缝漏在她脸上,形成几道明灭光影。

苏晚矜的硬气悄然间被化开。

其实她一直不喜欢下雨天,觉得潮闷又限制出行,但人生第一次于雨中奔跑,是大二上追在贺洐舟后面那次,两人不得已停在学校行政楼下躲雨时,皆一身湿漉狼狈。

贺洐舟蹙着眉,拨开黏在她脸上被雨水打湿的发丝,轻轻弹她脑壳,无奈的语气漾着些许宠纵:“这么大雨你怎么跟过来了,说好的我先去帮你拿。”

苏晚矜一张小脸皱着,叉腰,嘴里振振有词:“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跑出去了,我在后面叫你你没听到,那我只好跟你一起跑了,毕竟书本来就应该是我去拿。”

末了,她低下头咕哝:“而且你一个人淋雨,我也会心疼啊,再说我又没那么娇气……”

她是学委,新学期领教材的任务落到她头上,但周末忘定闹钟一觉睡醒已过中午,眼看领教材的时间快要截止,她拿个手机就匆匆奔出宿舍。

路过图书馆恰巧碰到从里走出的贺洐舟,见她着急,想着这么多书她一个人拿不了,便跟着一同去帮忙。

哪知没到地儿就突然下起大雨,贺洐舟舍不得她淋,让她先避避,他先到教学楼帮她数好书,说完就跑进了雨中,任由苏晚矜在后面怎么叫都没听到。

她只好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他。

故有行政楼下一幕。

“傻不傻。”

她傲娇地“哼”一声,不期然和男友对视,蓦地都被彼此行为蠢笑。

也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并不彻底讨厌雨天。

短短出神的功夫,雨逐渐大了起来,似有回忆中那般趋势。

宋澈降下副驾驶的窗,道:“先生,雨大了,估计短时间不会停。”

贺洐舟踌躇两秒,心下暗道,生气就生气吧,总比淋坏好。

想罢,不等苏晚矜反应,他擒住她手腕,几个跨步到达车旁,将她稳妥安置在后座右座。

随后绕到另一边上车,替她系好安全带,这才问:“住哪儿?”

苏晚矜侧头瞥了眼窗外,没人会傻到闹脾气选择不坐车而固执淋雨。

“银湾别墅区11号。”

“宋澈,开车。”

车匀速行驶,雨线在玻璃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车内依兰佛手柑香中和,漫在鼻端,不浓不淡,清冽不腻,格外好闻。

“你也喜欢这个味?”苏晚矜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反应过来时话已收不回。

她拍拍自己脑门,后悔嘴快。

“这是你身上带有的味道,我一直很喜欢,和你分开后不习惯,我就特意找人调配,试了几次才试出来和你身上一样的味道。”

“这样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

听着贺洐舟的解释,苏晚矜想到过去他总爱将头埋在她身上,完事还感叹“晚晚,你身上好香”,原来指的是这个,顿时耳根一热,一抹不明显的淡粉爬上耳廓。

她偏过头假意望外面,实则有意遮掩自己的情愫。

却不知,贺洐舟透过窗将她拧眉蠕唇的小表情尽收眼底。

他盎然勾唇,不拆穿,拎起一条毛巾搭在她脑袋上,轻轻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