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夏无且的无奈

夏无且在酉时送药的时候,被拦在偏室门口。

蒙毅站在甬道拐角处,手按在印绶上,脸上的表情比平时硬了几分。

“太医令,陛下让你先去寝殿。”

夏无且攥着药碗的手紧了一下,碗里的药汁晃出了几滴,滴在石板上洇开了。

他弯着腰快步走到寝殿门口,在帘外站定。

“臣夏无且,求见陛下。”

“进来。”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里没有笔,也没有竹简,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落在案面上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搁着一块沉香木牌。

夏无且跪在案前,把药碗搁在一旁,低着头。

“今天的药配了没有?”

“配了,跟昨天一样的方子。”

嬴政的手指从膝盖上移到案面上,在沉香木牌旁边叩了一下。

“朕不问你药方子,朕问你她的身体。”

夏无且后背出了汗。

他张了张嘴,停住了。

“陛下,臣……”

“说实话。”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但夏无且后颈发凉。

“臣今天辰时送药的时候搭了一下脉。”

夏无且的声音压的极低。

“她骨骼碎裂的速度比三天前快了一倍。”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臣之前跟陛下说过,她的骨头里有东西在吃她,那个东西三天前还是一点一点的啃,现在变成了整块整块的崩。”

夏无且咽了一口口水。

“臣配的乌头方剂原本能压住六个时辰的痛,现在只能压三个时辰,而且越来越短。”

嬴政的拇指在案面上摩挲了一圈,指腹磨过木纹的声响在寝殿里格外清晰。

“加量呢?”

“陛下,乌头的量已经到了极限了,再加一分就是毒药。”

夏无且把头压的更低。

“臣行医三十年,什么病都治过,刀伤箭伤丹砂之毒,臣都有法子。”

他停了一息。

“但她这个,臣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臣在大秦所有的医书里都没找到过这种病症。”

嬴政没有接话。

夏无且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指关节发白。

“还有一桩事臣必须禀报。”

嬴政的目光从案面上移到了夏无且脸上。

夏无且的声音抖了起来。

“她的左手,小指已经完全没了,无名指从指尖往上透了两个指节,中指的指甲盖也开始变虚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复杂。

“陛下,这个透明的症状,臣以前在沈先生身上也见过。”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瞬。

夏无且的声音越来越低。

“沈先生来的时候手指也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后来扩到了整条胳膊,再后来整个人都没了。”

嬴政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臣看的出来,林姑娘身上这种透明的症状和她骨头里啃噬的病是两码事。”

夏无且在膝盖上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

“两种东西同时在吃她,一个从骨头里面往外啃,一个从手指末端往上蔓延。”

他的声音碎了。

“臣只能压住骨头的疼,但那个透明的东西,臣连碰都碰不到。”

寝殿里安静了整整十息。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手掌翻过来放在膝盖上,掌心那道旧痕在烛光里泛着浅色。

“你能让她不疼多久?”

夏无且咬了一下嘴唇。

“如果把乌头方剂和银针配着用,辰时扎针酉时服药,交替着来,大概还能压个七八天。”

他停了一息。

“七八天之后,针也压不住了。”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合拢,十指交叉,攥的很紧。

“你先下去。”

夏无且弯着腰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之后,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

他没有批奏牍,没有翻竹简,也没有去开暗格。

他就坐着。

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灰暗变成了漆黑,殿内的烛火烧矮了一截,蜡油凝在铜灯盏边沿,滴在灯座上。

嬴政站起身,走出寝殿。

甬道里没有光,只有月光从廊柱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

他沿着甬道走到偏室门口,在门板外面站住了。

偏室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只剩月光从窗纸上透进去一层白。

嬴政的耳朵贴近了门板。

很安静。

安静了三四息之后,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短促的,尾音被咬断了,咬在什么东西里。

嬴政知道她又在咬枕头了。

他的手掌按在门板上,指尖抵着木纹,攥了一下,松了。

他没有推门。

上次半夜推门是因为情况紧急,他不得不进去。

但今夜他知道夏无且的银针还在压着,药效没过,这只是间隙漏出来的痛。

嬴政靠着门板旁边的墙面,蹲了下来。

他蹲在偏室门口的石板上,背靠着墙,两手搁在膝盖上。

门板后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有的时候间隔很长,有的时候连着两三声。

每一声都很短,很闷,被牙齿和枕头碾碎了,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已经细的快听不见了。

嬴政就蹲在那里听着。

他灭了六国,修了长城,横扫天下所有不服他的人。

但他此刻蹲在一间偏室的门口,什么都做不了。

偏室里的声音慢慢停了。

药效压上来了,她睡过去了。

嬴政在门口的石板上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

他走回寝殿,没有坐在矮案后面。

他走到暗格前面,打开铜扣,从里面取出火种录竹简。

翻到003号林小满那一栏,最后几行字密密麻麻挤在竹面末尾。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在最底下添了两行字。

骨中之疾与反噬并行,双苦加身,寝夜咬枕不出声。

朕守于门外,不能为之减一分。

墨迹洇进竹面的纹路里,嬴政搁下笔,手指在竹简边沿攥了很久。

他合上竹简放回暗格,扣好铜扣,在矮案后面坐了下来。

从案角的瓷罐里摸出四块蜜饯,用布包好,搁在暗格旁边。

明天辰时的药碗底放两块,酉时的药碗底放两块。

嬴政的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一息,又从瓷罐里多摸了一块出来,添进去。

五块。

然后他偏过头朝帘外说了一句。

“蒙毅。”

“臣在。”

“内库里有没有什么小玩意,颜色鲜亮的,女孩子喜欢的那种。”

帘外安静了两息。

“陛下是说……给林姑娘的?”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声音很轻。

“她每天蹲在铜缸旁边搅浆,身边除了匠人就是药碗,连个能把玩的东西都没有。”

蒙毅在帘外应了一声。

“内库前几日清理过一批贡品,有几只玉雕小兽,还有几颗南海来的珊瑚珠子,颜色倒是好看。”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挑两样明天辰时送药的时候让夏无且一块带进去,别说是朕给的,就说是你从外面捡的。”

蒙毅的嘴角动了一下,在帘后弯了弯腰。

“臣明白了。”

蒙毅走后,寝殿外面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动帘布的下摆。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手掌按在膝盖上,拇指在掌心那道旧痕上来回磨了很久。

(昨天没冒泡,今天冒个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