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农人的浪漫

车队重新上路之后,沈长青的精神反而好了一些。

他靠在车厢角落里,帆布包挪到膝旁,右手翻开种植手册,停在了病虫害防治那章。

“陛下,昨天讲的是土和肥,今天讲虫。”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竹简,笔蘸了墨,搁在砚旁。

“说。”

沈长青咳了两声,把气喘匀了。

“土豆最怕的虫叫蚜虫,非常小,肉眼勉强看得见,聚成一片趴在叶子背面吸汁液。”

他用右手指甲在手册页面上比了个针尖大的点。

“这东西繁殖极快,今天几十只,十天后能变成几万只,叶子被吸干了植株就完了。”

嬴政的笔跟着在竹简上写,蚜虫二字写的很工整。

“怎么治?”

“大秦没有后世的药剂,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沈长青翻了一页手册,指着上面一幅简笔图。

“草木灰泡水,滤掉渣滓,把灰水泼在叶片上,蚜虫沾了碱性的灰水活不了。”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草木灰。”

“对,昨天讲堆肥的时候说过的东西,烧完柴火剩的灰,又能做肥又能杀虫,一样东西两个用处。”

嬴政在竹简上写完这段,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草木灰为大秦现有之物,取之不尽。

“还有一种虫叫地蚕,就是土里的白色软虫子,拇指粗细,专啃根和块茎。”

沈长青的声音又弱了半截,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这种虫藏在土里看不见,等你发现的时候土豆已经被啃的坑坑洼洼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防?”

“翻地。”

沈长青伸手在矮案上拍了一下。

“种之前把地深翻一遍,翻到一尺深,地蚕藏不住,翻出来让鸡鸭去啄,啄干净了再下种。”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划了两行。

“秋收之后再深翻一遍,把虫卵冻一个冬天,开春就少了大半。”

沈长青咳了一阵,用袖口捂着嘴,手放下来的时候袖口上沾了一点血丝。

他没让嬴政看见,把袖口翻了一下压在手腕底下。

“还有一种病不是虫咬的,是土壤里的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引起的,后世叫晚疫病。”

嬴政的笔在砚台旁边顿了一下。

“看不见的东西?”

“对,陛下可以理解成一种极小极小的虫,小到肉眼完全看不见,但它会从根部侵入植株,让茎叶变黑变烂,最后整株枯死。”

沈长青的声音带着教课时的耐心。

“防这个病最有效的办法是轮作,就是臣昨天说的,同一块地不能连续种两年以上的土豆,中间必须隔一年种别的东西。”

嬴政把这段记完,搁下笔靠在卧榻边沿。

“你说的这些虫害和病害,后世都解决了?”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解决了,后世有专门的药剂,喷在叶面上就能杀虫,还有抗病的品种,从根上就不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停了一拍,眼睛盯着矮案上的种薯。

“但大秦没有这些,所以臣今天讲的全是最笨最原始的办法,草木灰水杀蚜虫,深翻地除地蚕,轮作防晚疫病。”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笨办法有个好处,就是永远不会过时,两千年后还在用。”

嬴政把竹简从头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你们后世那些种地的人,都学过这些?”

“学过。”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臣每年带新生下田实习,第一堂课就是教他们认虫,趴在地头上拿放大镜数蚜虫,一个个数。”

“有些城里来的学生从小没碰过泥巴,趴在地上闻到粪肥的味道,当场就吐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落了回去。

“但种了一个学期之后,他们看着自己种的第一茬庄稼从地里冒出来,绿油油的一片,那个眼神就不一样了。”

嬴政的手指搁在竹简边缘,没有动。

“什么眼神?”

沈长青想了一下。

“就是那种,我种出来了的眼神。”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温度。

“陛下,种地这个事,跟打仗有一样的地方。”

嬴政的眉头微挑。

“种子埋进土里之后你什么都控制不了,天旱了你着急没用,虫来了你骂它也没用,你只能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等。”

他的右手在帆布包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等到它从土里钻出来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你赢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嗡鸣声从底板下传上来。

嬴政看着矮案上那堆种薯,看了很久。

“朕打仗从来不等。”

嬴政的声音淡淡的。

“朕灭韩,一个月。灭赵,一年半。灭魏,三个月。”

他的手指从竹简上移到了种薯的表面,拇指摁在一个芽眼上。

“但这个东西告诉朕要等三到四个月。”

沈长青看着嬴政的手指按在芽眼上的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种子不会骗人。”

沈长青的声音里带着笃定。

“给它足够的时间和对的土壤,它一定会长出来,一定会结果。”

他停了一拍。

“这个道理放在治国上也一样。”

嬴政的手指从种薯上移开,落在膝盖上。

他没有接这句话。

帘缝外面的光线从侧面偏到了正上方,日头正高,驰道两边的平原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嬴政把竹简合上,连同种植手册一起收进暗格。

“还有什么没讲完的?”

沈长青翻了翻手册的后几页,眉头微拧。

“育苗。”

他把手册翻到最后几页,铺在矮案上。

“土豆的育苗不复杂,切块种进去就行,但红薯的育苗有个关键步骤,臣还没来得及说。”

嬴政重新取出竹简,拿起笔。

沈长青从布包里取了一段红薯藤块,在嬴政面前举起来。

“红薯藤块扦插之后,先长出藤蔓,藤蔓长到两三尺的时候,要剪下来重新扦插,这叫扩繁。”

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个剪断的动作。

“一段母藤可以剪出十几段子藤,每段子藤插进土里都能成活,这样半袋红薯藤块一两年之内就能扩繁成几千株。”

嬴政的笔飞快在竹简上移动。

“剪的位置有讲究,必须从节点下面一寸的地方剪,节点就是藤蔓上鼓出来的小疙瘩,那里面藏着新根的芽点。”

沈长青说到这里又咳了一阵,比刚才重了些,整个人弓着腰咳了七八声才停下来。

嬴政搁下笔,从矮案边上端了碗水递过去。

沈长青接过碗喝了两口,手在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

“陛下,育苗这章臣基本讲完了。”

他把碗放回矮案上,用袖口擦了擦嘴。

“手册后面还有两页是关于储存的,讲收获之后怎么保存种薯过冬,臣今晚再给陛下讲。”

嬴政看着他放下碗的那只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出现了明确的透明化,比昨天扩大了一截。

嬴政的目光在那两根手指上停了三息,然后收回来落在竹简上。

他没有问沈长青还能撑多久。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

沈长青把种植手册合上,塞回帆布包底部。

他靠在车厢壁上,右手搭在帆布包的肩带上,头向后仰着。

“陛下,臣教了一辈子种地。”

嬴政抬起头。

沈长青的眼睛盯着车厢顶部的木板,烛光从帘缝里渗进来落在他脸上。

“从来没教过皇帝。”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搁着,一动不动。

“教皇帝有什么不一样?”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一样,教学生种地只能让几个人学会,教陛下种地能让整个天下学会。”

车厢外面马蹄声碎碎的响着,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面,整辆车晃了两晃。

沈长青在晃动中闭上了眼睛。

帆布包压在他腿旁,肩带绕着手腕,左手藏在袖子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在暗处透着车厢木板的纹路。

嬴政把写满字迹的竹简收进暗格,压好铜扣。

他从暗格最底层摸出火种录竹简,在沈长青名字的备注下面,用笔尖极细的字添了一行。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朴拙无华,大巧不工。

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嬴政吹了吹竹简表面,等墨干透之后收回暗格。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停在十步开外,稳稳当当的,立在那里。

车轮继续碾着驰道往西走,日头偏过了正午,光线从帘缝里透进来的角度又变了半寸。

沈长青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他睡着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从矮案上取了那件旧外袍,走过去搭在他肩膀上。

搭好之后嬴政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沈长青靠在车厢壁上的侧脸。

接着转身走回矮案后坐下。

帘缝外面传来李斯属吏的声音,隔着百步禁区,模模糊糊的。

“丞相说前方三十里有一处驿站,可在那里补给饮水。”

蒙毅的声音挡了回去:“陛下歇着,不必惊扰。”

声音消失了,帘外重新归于安静。

嬴政靠在卧榻上,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他攥了攥拳,骨节咔咔作响。

然后他松开手,目光落在角落里沈长青身上。

此时的车厢内有两个人,一个是两千年前的帝王,另一个则是两千年后的教书先生。

一个在学怎么种洋芋。

一个在用命换时间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