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斯的第二次试探

“回陛下,韩谈说车马粮草的数目尚在核算,明日可呈。”

嬴政的眼皮掀了一下。

“不必了。”

李斯抬起头。

“让韩谈不必呈了,换一个人管后勤。”

这句话落在殿内,安静了两息。

李斯跪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换掉韩谈。

韩谈是赵高的人,这件事李斯知不知道?

他知道一半。

他知道韩谈和赵高走得近,日常事务中韩谈总是优先向赵高汇报而不是向他。

但他不确定韩谈到底是赵高的什么人。

此刻嬴政要换掉韩谈,这意味着陛下对韩谈有了明确的不满。

一个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帝王,在这种时候突然提出换掉负责后勤的人。

要么是韩谈做了什么被陛下看到了。

要么是有人告诉了陛下什么事。

李斯没有追问原因,因为帝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换人。

“臣遵旨,换何人接替?”

嬴政闭着眼想了一下。

他不能提一个和赵高有关的名字,也不能提一个从来没在后勤体系里待过的人,那样会显得太刻意。

“归程的后勤由丞相暂管。”

李斯的身体微微一震。

让左丞相管后勤。

这在大秦的制度里前所未有。

丞相是百官之首,管的是国政大事,粮草车马这种杂务历来由少府或中车府属吏负责,丞相插手这种事在朝堂上会被视为越权。

但嬴政说了。

“陛下,后勤事务繁杂琐碎,臣恐有疏漏……”

“你连六国都灭了,管几辆马车还怕出疏漏?”

嬴政的声音虽然弱,但这句话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调侃。

李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

“臣领旨。”

嬴政的眼缝里看着李斯低头的样子。

他把后勤交给李斯,明面上是因为信不过韩谈,实际上还有另一层用意。

后勤清单里记录着銮驾所有的物资出入和人员配置。

掌握了这份清单,就掌握了整支车队的命脉。

赵高之所以安排韩谈管后勤,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截断信息通道。

现在这个通道从赵高手里转到了李斯手里。

赵高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会想,陛下在削他的根基。

他会更急。

更急就好。

嬴政不说话了,闭上眼又要睡过去的样子。

李斯跪在地上等了五息,看嬴政确实没有别的吩咐了,起身后退。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嬴政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丞相。”

李斯的脚停住。

“归程走快一些,朕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

李斯转过半个身子看向龙榻。

嬴政靠在引枕上,眼睛闭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怎么看都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但他刚才说的是走快一些。

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应该怕颠簸,应该走慢一些,走南线就是为了避免太行山道的颠簸。

走快一些意味着嬴政有急事要赶回去。

或者意味着他的身体比看上去的要好得多。

李斯的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息。

“臣明白。”

殿门合上。

李斯大步走出正殿的廊道,秋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放慢了脚步。

换掉韩谈,后勤交给他,归程走快一些。

三道命令,三层意思。

第一层,韩谈不可信。

第二层,后勤的控制权要从赵高手里拿走。

第三层,陛下急着回咸阳。

李斯在廊道上站了片刻,秋风把他鬓角的几缕白发吹得往后飘。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殿门。

紧闭,帷幔不动。

李斯转身继续走,回到行帐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排后勤交接,而是坐在案前把衣襟内袋里那块绢帛取了出来。

陛下尚明,且利。

他看了两遍,提笔蘸墨,在且利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且速。

陛下不仅清醒,不仅在行动,而且在加速。

李斯把绢帛折好放回内袋,起身走到帐门口,叫来候在外面的属吏。

“通知随行的后勤官吏,从今日起归程的一应粮草车马调度全部移交丞相府统管,韩谈移交完毕后调去后队管辎重车辆,不必再进中军。”

属吏愣了一下。

“这……韩谈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是陛下的意思。”

属吏领命快步离去。

李斯站在帐门口,目光越过行帐的顶部看向偏殿方向。

赵高的偏殿在正殿的西北角,和丞相行帐隔了大约二百步的距离。

韩谈被换掉的消息传到赵高耳朵里,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赵高会做什么?

李斯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走回帐内坐下,从案角取出那封写给廷尉府冯劫的密信展开来看。

静候变局,不可妄动。

八个字,写了好几天了。

他把信重新折好,叫来第二个心腹。

“这封信今夜送出去,走南线官驿,十天之内必须到咸阳。”

心腹接过信,转身出帐。

李斯坐在案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封信他压了五天,今天终于发了。

因为嬴政今天的三道命令让他确信了一件事。

陛下不是在等死。

陛下在等回咸阳。

回咸阳做什么?

李斯不知道具体的计划,但他闻到了风暴来临之前空气里那层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必须提前把自己在咸阳的棋子稳住。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属吏匆匆走到帐门口,脸上带着紧张。

“丞相,韩谈那边出事了。”

李斯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什么事?”

“韩谈听说要移交后勤,当场就去了偏殿找赵中车令。”

李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偏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

李斯把帐帘放下来,走回案前坐好。

嘴角那道抿紧的线松开了半分。

就让他去找赵高。

赵高知道了又能怎样?

这是陛下的旨意,赵高敢拦吗?

他不敢。

但他会记住。

他会记住是谁接手了后勤,是谁拿走了他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棋子。

李斯把案上的简牍翻开,开始逐条核对后勤物资清单。

他需要在赵高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数目和人员名册全部摸清楚。

案面上的竹简越摞越高,墨砚里的墨被反复研磨,从稠到稀又从稀到稠。

李斯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目光扫过每一个名字和每一笔数目。

帐外的日光从正午偏到了西斜,影子在帐壁上慢慢转了半圈。

他看到了一个数字,停住了。

粮草的数目和车马的数目对不上。

按照銮驾随行人员的规模,七天的口粮需要三百石,但清单上记录的存粮是四百二十石。

多出来的一百二十石去了哪里?

李斯把这个数字用笔圈了出来,在旁边批了一个字。

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