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个亭长,凭什么灭秦?

入夜。

沙丘宫的风比白天大了几分。

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了汉朝的部分。

白天他把赵高的暗网梳理完毕,竹简上该批的都批了。

现在他需要做另一件事:认识敌人。

大秦二世而亡。

亡在赵高和胡亥手里,但真正埋葬大秦的,是那些在大秦废墟上站起来的人。

刘邦。

泗水亭长,沛县人。

嬴政把这一页展平在案上,就着烛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书上对刘邦早年的记载不多,用的词颇为客气,但嬴政从字缝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此人年轻时不事生产,好酒好色,东游西荡,在乡里的名声算不上好。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段上划过。

若是十天前,他会对这种人嗤之以鼻。

一个游手好闲的亭长,在他嬴政的治下连个正经差事都算不上,县衙里最末等的小吏。

但这个人灭了他的秦。

嬴政往后翻,翻到楚汉争霸。

鸿门宴那一段他读了两遍。

刘邦带着一百多骑赴宴,走进项羽四十万大军的营地,见面就赔罪,姿态放得极低,低到项羽都不好意思动手了。

席间项庄拔剑起舞,剑锋直指刘邦,樊哙持盾闯入帐中,生啖猪腿,怒目瞪视项羽。

刘邦借如厕之机从小道逃走,留下张良善后。

嬴政把这一段在脑中反复咀嚼了三遍。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此人能屈能伸,知进退,懂人心,非庸才。

紧接着又在下面写了另一行:项羽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无帝王之器,鸿门不杀,优柔寡断。

嬴政搁下笔靠在引枕上。

他想的不是刘邦和项羽谁更厉害,他甚至没因为秦二世而亡而动怒。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在这个世上,不管是谁,都翻不了天,这就是他嬴政的底气!

所以,他想的是一件更根本的事......

大秦亡了之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最终胜出的不是六国贵族的后代,不是握有重兵的将军,而是一个泗水亭长。

凭什么?

他翻回前面几页重新看。

刘邦打仗不行,韩信替他打。

刘邦治国不行,萧何替他管。

刘邦谋略不行,张良替他算。

但韩信、萧何、张良,都死心塌地跟着他。

嬴政的目光在这三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帷幔后面传来陈尧翻身的声音,他没有睡着,只是太虚弱了,动一下都要喘半天。

“陛下还在看书?”

陈尧的声音从帷幔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嬴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句。

“刘邦此人,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帷幔后面安静了一瞬。

“臣在后世学过一个词,叫领导力。”

陈尧的声音很轻,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刘邦自己什么都不会,打仗不如韩信,治国不如萧何,谋略不如张良。”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这三个人都没有的。”

“什么?”

“他知道这三个人各自擅长什么,并且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

陈尧顿了顿。

“后世管这叫用人之术,但臣觉得不够准确,更准确地说,是他能让人相信跟着他有前途。”

嬴政沉默了片刻。

“朕灭六国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王翦要六十万兵,朕给他。”

“李信说二十万够了,朕让他先去试,败了再让王翦上。”

“李斯要废分封立郡县,满朝反对,朕力排众议让他做。”

嬴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朕没有做好一件事。”

帷幔后面没有声音,陈尧在听。

“朕没有让他们相信,大秦不只是朕一个人的天下。”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嬴政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书页,烛光在纸面上跳动。

他翻到汉朝建立之后的章节,看了几行关于萧何制定律法、张良功成身退的记载,然后合上了书。

他拿起竹简继续在刘邦名字后面添了一行批注:此人在沛县,尚未起事,找到此人。

笔尖悬了一瞬,他又补了四个字:不必急杀。

杀一个亭长容易,但如果大秦的弊病不除,杀了刘邦还会有第二个刘邦,第三个刘邦。

刘邦不是病因,大秦自身的溃烂才是。

嬴政将竹简收好压在案角,吹灭了一支快燃尽的烛。

殿内只剩最后一支烛还亮着,光线暗了大半。

同一时刻,偏殿。

赵高坐在案后,面前站着他白天派出去的心腹。

“查清了?”

“查清了,昨夜三更之前,无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正殿五十步范围内,郎卫换班记录完整,无缺漏。”

赵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缓缓摩挲着桌面的木纹。

没有外人。

那嬴政整夜不灭灯在做什么?

一个将死之人,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整夜不眠?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回光返照。

人临死之前有时会突然精神大振,能吃能喝甚至能下床走动,但那只是最后一次燃烧,烧完就灭了。

如果是回光返照,那嬴政最多还能撑两三天。

但赵高不敢赌。

他不是一个喜欢把命运交给概率的人。

“去请公子胡亥过来。”

心腹应声退出。

不多时,胡亥裹着一件宽大的外袍走进偏殿,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

“老师,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

赵高站起身迎上去,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公子,陛下龙体抱恙已有数日,公子身为人子,理应入殿侍疾。”

胡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情愿。

“父皇不是说不让人进殿吗?”

“那是之前,陛下病重不愿被打扰,但公子与旁人不同,公子是陛下的血脉至亲,入殿侍疾是孝道,谁也说不出二话。”

赵高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嚼得很碎,方便胡亥吞咽。

“明日一早,公子就去正殿请安,不必多说什么,就在殿内待上半个时辰,看看陛下的气色如何,回来告诉臣即可。”

胡亥歪着头想了想。

“就这些?”

“就这些。”

赵高微微弯下腰,目光与胡亥平齐。

“公子替臣留意一件事,殿内除了陛下之外,有没有其他人的痕迹。”

“什么痕迹?”

“多余的餐具、多余的被褥、陛下不可能用到的东西,任何与平日不同的细节,公子都记下来。”

胡亥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胡亥打着哈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赵高。

赵高站在案前,烛火从侧面照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暗处。

胡亥缩了缩脖子,快步走了出去。

偏殿的门合上之后,赵高独自站在原地。

他抬手拨了一下烛芯,火苗窜高了一截,将整间偏殿照得透亮。

赵高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随着烛火的晃动微微摇摆。

他走回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绢帛摊在桌上,提笔蘸墨,开始写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都是沙丘宫内现有的郎卫军官。

每个名字后面,他都注了两个字。

要么是“可控”。

要么是“待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