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放弃富阳

联合作战会议是在师部会议室召开的。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照在墙上那张新挂出来的浙西地图上,把那些标注着日军行进路线的红色箭头照得忽明忽暗。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新111师各旅长、炮兵团团长、师部各处负责人,以及川军暂12师的几位主要军官。谭家荣坐在陈东征左手边,军装换了干净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杆挺得笔直。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地图上富阳县城的位置开始,慢慢向西移动。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今天开会,只讲一件事。”他把红蓝铅笔点在富阳的位置上。“我决定,放弃富阳县城。”

会议室里像炸开了锅。赵猛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眼睛瞪得溜圆。“师座,富阳是咱们拿命换来的!打了一个星期,死了一千多弟兄,凭什么放弃?”他的声音又大又急,像连珠炮似的,每个字都带着火。

谭家荣也皱起了眉头。他没有赵猛那么激动,但脸色也不好看。“陈师长,弟兄们刚收拢起来,士气好不容易回来一点。这一撤——”他顿了一下。“刚升起来的火,不就又灭了?”

其他几个旅长虽然没有开口,但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方志远低着头,铅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陈国栋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刘长富蹲在椅子上,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睛盯着地图,一声不吭,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东征没有立刻回答。他等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才重新拿起红蓝铅笔,从富阳县城的位置开始,沿着公路向西画了一条弧线。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划,那条线弯弯曲曲地穿过丘陵、绕过山包,一直延伸到富阳以西二十多公里外的一片山间谷地。

“放弃富阳,不是逃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诱敌。让日军旅团进来,拉长他们的补给线。等他们深入到富阳以西的丘陵地带——”他把铅笔在弧线的终点重重地点了一下。“我们在这里合围。”

赵猛愣了一下。他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又看了看那个被铅笔画了个圈的地方。

“诱敌深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陈东征摇了摇头。“不。这叫‘天炉战法’。”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从富阳以东的日军前锋位置开始,沿着富阳两侧的山岭,画了一个巨大的弧形,把那条公路和公路两侧的丘陵地带全部圈了进去。

“把敌人放进来。”他的铅笔沿着大圈的内侧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短线,每一根短线代表一个伏击阵地。“四周设伏,像炉子一样把他们烧在里面。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谭家荣凑过来,看着地图上那个大圈,若有所思。他当兵十几年,打过的仗不少,但这样的战术他从来没有见过。诱敌深入,他懂。把敌人放进来再打,他也懂。但把敌人放进来之后,不是正面阻击,而是四周设伏、像炉子一样烧——这和他以前打过的那些仗不一样。

赵猛盯着地图上的那个大圈,自言自语地念叨了几遍,抬头又问了一句:“师座,这战术谁发明的?我在黄埔没学过。”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大圈,沉默了片刻。

他的思绪飘到了另一个时空。那是他曾经在历史书上读过的战例——薛岳,第一次长沙会战,天炉战法。用劣势兵力诱敌深入,然后从四面八方围攻,把日军烧死在天炉里。那是八年抗战中最经典的战术之一,是他曾经在出租屋里、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前、在泡面的雾气中读过的文字。那些文字此刻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变成他手中这支红蓝铅笔,变成地图上这个巨大的包围圈。

他欠薛岳一个道歉。薛长官,对不住了,我先用了你的战法。还有那位发明三三制的将军——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位将军的名字,只知道那是八路军在华北战场上摸索出来的战术。他在新111师推行了快半年,士兵们已经习惯了散兵线作战,习惯了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那些战术不属于这个时代,至少不属于他这个国民党师长的时代。但他用了,用得很顺手。

“保密。”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军官们。“这个战术,还没有名字。你们知道怎么打就行。”

赵猛没有再问。谭家荣也没有。几个旅长看着地图上那个巨大的包围圈,开始在心里盘算自己的部队该放在哪个位置。方志远已经打开了计算尺,在测算炮火覆盖范围。陈国栋在本子上画着各部队的集结路线。刘长富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顺着那条弧线走了一遍。

陈东征转过身,对着王德福说:“传令各部队,今晚开始撤离富阳县城。111旅断后,掩护主力向西转移。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就地销毁,不留一粒米给鬼子。”

谭家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富阳以西那片丘陵地带。他看了很久,转过身,对着陈东征立正敬礼。“陈师长,暂12师服从命令。六千川军弟兄,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陈东征回礼。“谭师长,这次不用你们打头阵。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包围圈的南翼。日军如果从南边突围,你替我堵住。”

谭家荣愣了片刻,随即咧开嘴笑了。那个笑容很粗粝,但很真。“放心。这一次,老子不跑了。再跑,我谭字倒着写。”

赵猛没有动。他还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个巨大的包围圈,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过了好大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

“师座,这战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陈东征看着他。“不是。听一个朋友说的。”

“什么朋友?”

“一个很会打仗的朋友。”陈东征没有再多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将至的气息。远处,日军追击部队的方向,天边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不是火光,是灯光,是日军先头部队的探照灯在扫射天空,把低垂的云层映成了暗红色。

赵猛没有再问。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陈东征画的那个大圈内侧标注自己部队的集结位置。方志远走过来,跟他低声交换着炮火支援的设想。谭家荣也在一边蹲下,用粗糙的四川话和几个营连长交代明日的行军路线。

陈东征收回目光,走回桌前,坐下来。摊开日记本,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今天决定放弃富阳。赵猛不理解,谭家荣不理解,很多人都不理解。我用了一个还没有人用过的战术。天炉战法。薛岳将军,对不住了。我先用了。等打完这一仗,如果能活着见到你,我请你喝酒。”

他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站起来,走出师部。院子里,部队正在集结。士兵们背着枪,排着队,从营房里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夜色中很沉,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王德福跑前跑后,清点人数,协调物资,嗓子已经喊哑了。沈碧瑶站在医疗队旁边,正在检查药品和担架。她看到陈东征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远处,东面的天际,暗红色的光更亮了。那是日军先头部队的探照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很久没有动。

“师座,都准备好了。”王德福跑过来,气喘吁吁。

陈东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出发。”

他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沈碧瑶骑马跟在他旁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富阳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弹痕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回头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城外那片川军收容营地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被踩平的草地和几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六千川军先一步出发了,走的是南翼的山路。他们的脚步也许还带着溃败后的沉重,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这一次不是逃跑,是去设伏,是去打鬼子。马德胜走在队伍中间,枪扛在肩上,走得很稳。他回头看了一眼富阳县城的方向,转回头,跟上队伍,低着头走路,手里的枪握得很紧。

前面是丘陵地带,是陈东征选定的包围圈。那里没有城墙、没有工事、没有退路。只有四千多新111师的官兵、六千多川军弟兄,和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战术、一个没有名字的战术。他们不知道这个战术能不能赢,但他们不跑了。

夜风很大,吹得路边的灌木丛沙沙响。沈碧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陈东征,你有把握吗?”

陈东征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岭。“没有。”他策马往前走。“但不打不行。”她跟上来,骑在他旁边,不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