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阴阳对饮!

乱葬岗上,阴风阵阵。

郭年盘坐在黄土堆前,平静地看着这道半透明身影。

张衡的魂体穿着死时的囚服,脖颈处那道被刽子手砍断的血痕触目惊心。

他的眼神最初有些迷茫,但当他看清四周的环境,以及坐在对面的郭年时,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不过。

他并没有表现出普通人见鬼的恐慌。

他反而极度洒脱地笑了笑,整理了一下那件虚无的囚服。

“没想到,人死之后,竟然真的有地府阴司之说?”

张衡的声音有些空灵,带着微弱的回音。

但这回音,仅限于郭年听到。

“这里不是地府。”

郭年端起酒杯,淡淡地说道。

“不是地府?那我现在……是个什么物件?”张衡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臂。

“算是一缕残存的执念吧。”郭年看着他,“被我用一些特殊的代价,强行留在了这人世间了片刻时间,你还是死掉的。”

听到这话,张衡神色一肃。

他深深地看着郭年,然后以上下级的礼仪,恭敬地冲着郭年深深一揖。

“下官张衡,见过郭都御史。”

郭年的品级比张衡高。

哪怕是变成了鬼,这位刻板的文臣依然守着朝堂的规矩。

“坐吧。”

郭年指了指对面的空地,“喝酒吗?”

张衡看了看地上那杯斟满的烈酒,又看了看自己虚无的手,苦笑一声:“郭大人,我这副模样,还能喝得着人间的酒吗?”

“拿不拿得到,看你自己。”郭年语气平静。

“看我自己?”

张衡愣了一下,随即洒脱一笑。

“好!那当我张衡,向这世人求一杯酒,求一个公道!可以吗?”

说罢,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去端起那杯酒。

然而。

他的手直接穿过酒杯。

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张衡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遗憾和落寞。

郭年看着这一幕,微微皱起了眉头。

张衡竟然没拿起来?

难道说……

张衡拿不起这杯酒,是因为他心里有着无法释怀的愧疚。

是那个被他利用、送入死局的女子临绣?

确实,一个为了政治目的牺牲无辜女子的男人,似乎不太配求世人的公道?

然而。

张衡却并未放弃。

他看着那杯酒,深吸一口气。

原本有些佝偻的虚影,突然挺得笔直。

“既然世人不给我这杯酒……”

张衡厉声喝道,“那下官,便以这满腔的忠君报国之心,拿这杯酒!”

话音落下。

奇迹般地,张衡竟真的稳稳地端起了那杯酒!

虽然在现实世界中,那杯酒依然静静地放在坟前的黄土上,没有移动分毫。

但在郭年的视线里,在由系统维系的通灵幻境中。

张衡确实做到了!

但郭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向世人求一杯酒,没能拿起酒。

反倒是以忠君之心,端起了酒?

张衡做到了,也就说明他冥冥中被某种规则认可了。

但郭年心里却突然生出一丝极其微妙的、甚至有些不舒服的异样感。

“郭大人,敬您。”

张衡双手举杯,遥遥一敬,随后仰头将那杯虚无的酒一饮而尽。

两人隔着阴阳两界。

碰杯对饮。

放下酒杯,张衡看着郭年,叹了口气。

“郭大人能将下官这已死之人唤出,想必付出的代价极大吧?”

“确实不小。”郭年感受着脑海中按秒疯狂流逝的名刀余额,淡淡地答道。

“唉……”

张衡苦笑一声,“早知道郭大人乃是天神下凡之人,有如此通天彻地的神通。下官又何苦去做那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给自己,也给……临绣,找这么一个惨烈的死局呢?”

提到“临绣”的时候,张衡语气中有了一丝颤抖。

“所以,你真的只是为了军户制度,而做出这逆天的事情?”

时间紧迫,郭年直奔主题。

“大人已经知晓了?”

张衡有些惊讶,但随即坦然点头。

“只是不敢相信罢了。”郭年看着张衡,“就为了这么简单的一个理由,连命都不要了?连九族都不要了?”

“简单吗?”

张衡惨笑起来。

笑声在乱葬岗上回荡,显得有些凄凉。

“可对我而言,却意味着我付出了一切。”

“我的生命,我的身家,还有……我这辈子唯一愧对的一名女子!”

张衡闭上眼睛,两行虚无的清泪滑落。

“我这半辈子,一直孤身一人,没有娶妻生子。就是为了这一天!就是怕连累了妻儿老小!”

“我甚至在几个月前,将府里所有家奴都遣散了。”

张衡心是好的。

但可惜的是,他没料到——

朱元璋会将那些被遣散的家奴,全都抓回来砍了头……

听着张衡的诉说,郭年心中升起了一丝敬意,但也夹杂着浓浓的不解。

“完全没有必要。”

郭年摇了摇头,“你若是为了改革军户制度,大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你用这种‘伪后’的极端手段去刺激皇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若是早知道大人有如此神通,那确实没有必要了。”

张衡叹息道,“可惜,下官没有大人那种能把皇上辩得哑口无言的本事。下官上了十二道折子弹劾武将侵占军田,全如泥牛入海。”

“下官,走投无路了。”

两人就这样像是一对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在阴阳两隔的孤坟前,平静地对话着。

其实,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

从前,郭年与张衡从无一句交谈。

郭年在朝堂上是孤的。

当然,也是……孤的。

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极其相似的特质——为了一个目标,可以粉身碎骨浑不怕的偏执。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两人第一次交谈便如同老友,相交莫逆。

“我想知道的不是你如何走投无路。”

郭年目光如炬地盯着张衡:“我想到知道的,你为何会对军户制度有如此深的执念?”

“你一个文官,为何要为了那些军户,去得罪满朝武将?”

张衡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那虚无的烈酒。

“郭大人,您可知道下官的身世?”张衡幽幽地问道。

郭年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