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凉国公的豪赌:以燕王为钉,钉死北元最后气运

南东方向,三道黑烟直冲风口。

第一道细。

第二道粗。

第三道黑得压人。

夜不归骑兵一头栽到蓝玉马前。

他半边甲叶全让血糊住,胯下那匹口外大马跑到脱力,马嘴里吐着白沫,四条腿还在泥窝里乱蹬。

蓝玉坐在黑马背上,他没催,也没问。

胡海急得原地跺脚,光着膀子吼道:

“大将军!三道黑烟!燕王让人包了!”

夜不归骑兵终于喘上这口气。

“大将军!”

“燕王殿下在东南盆地被困!”

“北元十几万人正面压上,右边草沟冲出伏兵,左边斜坡也在抢高地!”

“燕王殿下把燕字旗插进死阵!”

“他下令拖马尸垒墙!”

“右沟的辽东归附军打疯了,喊的是——黄册在,家就在!”

蓝玉捏烟袋的手停住。

四周的将领全没声了。

黄册在,家就在。

能喊出这话,朱棣那边就没乱。

那小子够狠。

他把辽东归附军最要命的东西,直接摆在刀口上。

能撑。

但撑不到天黑。

胡海眼珠子发红:

“大将军!调重炮回援吧!”

“从西线掉头,三十里路玩命跑,晌午前就能杀到盆地边上!”

“朱棣那边若是崩了,咱们西线也得被人抄后路!”

王石头扣着燧发枪皮套,脸上的火药灰被汗冲出几道黑沟。

“燕王真要出事,回金陵咱们都没法交代。”

“皇上的亲儿子死在咱们眼皮底下,这锅谁也扛不住。”

这话扎心。

没人反驳。

蓝玉把烟袋锅往马鞍上一磕。

灰渣落进枯草里。

他翻身下马。

铁靴踩进泥水坑,沉沉一响。

“地图。”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撑开羊皮地脉图。

这是张廷玉带着那群国子监书生,用命蹚出来的图。

水源、草沟、盆地、山口,全标在上面。

墨线乱,字也小。

可蓝玉一眼就看住了要害。

他的手指先点阿尔泰山口。

再点朱棣被围的东南盆地。

最后,沿着两地中间那条干枯河床,一寸寸往下刮。

胡海急得满头冒汗。

“大将军,别看了!”

“再晚一步,燕王那锅肉真让人炖熟了!”

蓝玉头都没抬。

“闭嘴。”

胡海咬住牙,硬把话憋回去。

蓝玉看的不是朱棣一个坑。

他看的是三处要命地方。

第一处,额勒伯克汗把少年军推进阿尔泰山。

那是北元最后的种。

第二处,北元主力掉头咬住朱棣,逼大明转向。

第三处,盆地右边草沟和西北浅坡连在一起,正好卡住重炮展开的位置。

额勒伯克汗这老狐狸,是拿朱棣当饵。

蓝玉若是急了,带十万大军直冲盆地正面,北元肯定让出一道口。

让你进。

让你挤。

让你乱。

盆地就那么大。

炮车调不了头。

枪阵拉不开。

十万兵马冲进去,反成累赘。

到那时候,朱棣那杆燕字旗,就不是救命旗。

是套住大明全军的绳子。

更狠的是,蓝玉一旦掉头钻进去,西北追击线就断了。

阿尔泰山口那支少年军,就能逃进深山。

黄金家族的火苗,也就没灭干净。

蓝玉抬头,风霜压在脸上,杀气藏在牙缝里。

“额勒伯克汗,真他娘的没白当大汗。”

胡海听不明白,急得直问:

“大将军,到底救不救?”

蓝玉看了他一眼。

“救。”

胡海刚松半口气。

蓝玉下一句话,又把他砸愣了。

“但老子不拿十万弟兄去撞他设好的锅沿。”

“打仗,从来都是老子给别人下套。”

“没有老子钻别人套的道理。”

蓝玉一把扯起羊皮图,甩到众将面前。

“朱棣的燕字旗在哪?”

王石头立刻指向中心。

“盆地最底下。”

“北元兵马在哪?”

胡海伸出粗手指,在盆地外围画了个圈。

“正面顶着,右沟藏着,左坡卡着,全在外头。”

蓝玉大手一拍,在那个圈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那老子这十万人在哪?”

众将没吭声。

蓝玉一巴掌拍碎图边的枯草叶。

“老子在整个锅的最外头!”

“额勒伯克汗拿十几万人包朱棣。”

“老子今天就连盘子带碗,把他这十几万人全吞了!”

胡海往后退了半步。

王石头扣枪的手也停了。

随军主簿韩政脸色发白。

“大将军,不可啊!”

“这哪是救援?这是大包围!”

“燕王殿下还在里头顶着!”

“火炮打偏半里,先把燕王轰没了!”

蓝玉一脚踹飞旁边的空弹药箱。

木板当场炸开。

“你当老子不会看旗?”

“燕字旗在哪,炮口就往外挪!”

“朱棣那小子命硬。”

“他若连半天都顶不住,还有什么脸在北平当塞王!”

这话够狂。

也只有蓝玉敢说。

他转身,长刀出鞘半寸。

“胡海!”

胡海挺胸。

“末将在!”

“火炮营一分为二!”

“重炮营走中线,硬推到南面入口,给老子压死那里!”

“轻型野战炮走干枯河床,绕到右沟伏兵屁股后头!”

“记住,炮弹不准往锅底砸!”

“全给老子瞄准锅沿打!”

胡海一拳砸在胸甲上。

“懂了!”

“咱们在外头开火,把北元杂碎往盆地里赶,一个也不让跑!”

蓝玉转头。

“王石头!”

“在!”

“点五千燧发枪老兵,跟轻炮营走!”

“碰上北元骑兵,不用追人。”

“打马腿。”

“把马打废了,这帮草原人就跑不快了。”

王石头舔了舔干裂嘴唇。

“明白。”

蓝玉再看韩政。

“还愣着干什么?写军令!”

韩政赶紧摸出军令木板。

蓝玉的军令一句比一句硬。

“第一道,传给蓝斌!”

“阿尔泰山口,就算用牙咬,也得给老子堵住!”

“碰见那支少年军,不准乱杀。”

“截人,扣马,断水,封路。”

“谁敢提刀冲阵,按老规矩砍。”

韩政抬头。

“写!”

韩政不敢再问,低头刻令。

蓝玉接着道:

“第二道,派游骑塞进锅底,传给张玉,传给朱棣!”

“告诉朱棣,别玩冲阵突围那套!”

“燕字旗就地钉死!”

“只要他不动,老子就拿他当一颗铁钉,把北元这张狼皮钉在盆地里剥!”

胡海听得头皮发紧。

“大将军,燕王殿下听了这话,怕是要骂你。”

蓝玉哼了一声。

“让他骂。”

“有命回金陵,再接着骂。”

“第三道,通传全军!”

“十万主力,谁也不准踏进盆地半步!”

“全给老子拉到最外线!”

“左翼骑兵绕西坡游猎!”

“右翼步卒堵南口!”

“中军炮营抢盆地高沿!”

“东南面,给朱棣留一道出气口。”

韩政手又停了。

“大将军,留活门?”

蓝玉抬手拍在韩政头盔上。

“写,生门缺口!”

“让朱棣看明白。”

“他若怕了,从缺口退出来,北元肯定追。”

“追出来多少,老子吃多少。”

“他若有胆,就在锅底当那颗铁钉。”

“反正这口锅,今天老子说姓明,它就得姓明!”

军令刻好。

火漆封死。

三面红底黑字令旗被亲兵抢在手里。

三骑快马分头冲出。

蓝玉重新上马,拔出百炼横刀。

“全军转向!”

“都给老子听清楚!”

“目标不是冲进去救燕王!”

“是去剁北元主力的后脑勺!”

“谁敢脑子发热往盆地里扎,老子先砍他!”

十万明军立刻变阵。

没有乱冲。

没有抢路。

铁流在荒原上拉开。

四轮炮车调头。

火枪骑兵分向两侧。

重甲步卒沿高地边走。

神机营重新钉牢火药箱。

火头军扔掉铁锅。

工兵砍碎没用的杂木。

车上只留下火药、铅弹和干粮。

这不是仓促救援。

这是蓝玉用十万大军,强行拆额勒伯克汗的死局。

他也在逼朱棣。

逼这位大明塞王,在锅底拿命证明自己。

……

东南盆地。

锅底已经成了修罗场。

燕字大旗还在。

旗杆下,朱棣左臂甲叶被狼牙箭撕开一道口子,血糊满袖子。

亲兵提药粉刚靠近,就被他一脚踹开。

“骨头没断,滚!”

张玉提着淌血长矛退回来。

半边脸全是泥和血。

“王爷!”

“正面快顶不住了!”

“北元那帮人疯了。”

“他们拿死牛死马垫路,后头牧民踩着尸体往前压!”

“火铳引药耗得太快,咱们被压退十步!”

左边山坡,一个传令兵滚下来。

“报!”

“左坡还没拿全!”

“坡顶有两千北元死士弓箭手!”

“丘将军左肩中三箭,还在带人往上拱!”

右边草沟,忙哥帖木儿浑身是血,两把战刀都砍卷了边。

“燕王大王!”

“右沟第一波挡住了!”

“第二波马上来!”

“他们骂咱们忘祖,咱们辽东弟兄已经杀红了眼!”

“可箭快没了!”

朱棣看了四周一圈。

正面人潮往上压。

右沟伏兵咬腰。

左坡还没拿下。

后退路也被截住一半。

三道黑烟早被风扯散。

外头还没听到明军重炮声。

一个亲军小校忍不住开口:

“王爷……蓝大将军该不会真去抢阿尔泰山口首功,不管咱们了吧?”

朱棣反手一鞭,抽在他胸甲上。

小校连退几步。

“乱军心?”

“你想死,本王现在成全你!”

道衍和尚骑马靠近。

黑袍上全是泥。

“王爷,蓝玉不进来,反倒是好事。”

朱棣瞥他。

“和尚,有话快说。”

“说不明白,本王割你舌头。”

道衍抬手指南面高地。

“蓝玉若带十万人从南面硬冲,北元肯定放他进来。”

“这盆地太小。”

“炮车进来,转不开。”

“枪阵进来,拉不开。”

“到时燕字旗就不是旗,是套大明全军的绳。”

朱棣听完,脸色不沉了。

反而笑了。

“你的意思是,蓝玉不是不救。”

“他是拿本王当香饵,要把这口锅连底掀了?”

“好个老疯狗。”

话刚落。

东南缺口,一匹大明斥候战马顶着箭雨冲进来。

马屁股上扎着两支狼牙箭。

战马连跑带摔,滑到朱棣马前。

“燕王殿下急报!”

“大将军凉国公亲下死令!”

朱棣一把扯过染血令牌。

斥候扯着嗓子喊:

“大将军说,燕字旗半步不许挪!”

“殿下若有胆,就在锅底钉住!”

“若撑不住,可顺东南生门退半里!”

“只要北元敢追,大将军就在外围用炮接盘!”

“殿下若是乱冲乱撞,大将军原话说……”

朱棣低头看他。

“他说什么?”

斥候咬牙:

“大将军说,谁敢抢他蓝玉看上的肉锅,他就算回金陵告到太孙跟前,也要砍了谁!”

四周亲兵不敢出声。

忙哥帖木儿听得眼角直跳。

这都什么时候了?

外头那位还惦记吃独食?

朱棣却笑了。

笑得痛快。

他把令牌塞进甲衣里。

“好!”

“老狗就是老狗。”

“这时候还能盯着最肥的肉。”

张玉急问:

“王爷,咱们退半步,还是死守?”

朱棣抬头,看向那面破了好几处的燕字旗。

他拔刀,刀背敲在旗杆上。

“钉!”

“蓝玉要拿本王当铁钉。”

“本王今天就让北元这帮杂碎,把牙全磕碎在这颗钉子上!”

朱棣转身下令:

“全军收缩防御圈!”

“东南缺门,半步不退,给本王堵死!”

“马尸墙继续叠!”

“垒三层!”

“燧发枪手不准乱放!”

“放他们进五十步,再贴脸打!”

他又指向右沟。

“辽东军听着!”

“死死咬住右沟!”

“撑到最后,本王回北平亲自上疏,给你们加三千户肥田!”

忙哥帖木儿抹掉嘴角血沫。

“燕王殿下,这话当真?”

朱棣瞪着他。

“本王吐口唾沫就是钉子!”

“何时赖过大头兵的账?”

忙哥帖木儿转身冲回右沟。

“辽东儿郎!”

“燕王亲口赏三千户上等田!”

“拿命填!”

“把右沟那帮杂碎给老子按在泥里嚼碎!”

辽东归附军炸出一片吼声。

他们不管黄金家族。

也不管什么祖宗旧旗。

他们只要地。

只要粮。

只要回辽东时,家里老婆孩子能吃上热饭。

……

北元军阵后方。

额勒伯克汗骑在黑马上。

隔着重重兵线,他看见明军锅底没有乱。

反而收得更紧。

燕字旗还在。

他没有骂。

也没有慌。

他低低笑了两声。

额色库满身刀伤,打马回来。

“大汗!”

“朱棣没有退!”

“大汗!”

“他在锅底扎死营了!”

“更糟的是,蓝玉没从正面突进。”

“他在外线张网!”

额勒伯克汗望向南面天际。

原本压来的明军黑线,正在向两翼拉开。

大明四轮野战炮的轮廓,已经在盆地外沿铺开。

额色库脸色发白。

“大汗,蓝玉要从外面包咱们!”

捏怯来咳出血,手里的弯刀已经崩出缺口。

“大汗,局乱了。”

“朱棣在最里头。”

“咱们围着朱棣。”

“蓝玉又在外头围咱们。”

“这口锅,越扣越紧了。”

额勒伯克汗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解释。

他抬手扣住额色库的肩甲。

“你只看见蓝玉的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你没看见,他自己也被本汗拴在这片泥坑里了。”

额色库怔住。

额勒伯克汗转头,看向西北方。

那里是阿尔泰山口。

那里有蓝斌的一万轻骑。

也有北元最后的少年军。

捏怯来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大汗……您盯着那座山做什么?”

“您等的,不是少年军逃出去?”

额勒伯克汗没有回头。

他举起马鞭,指向西北那条古道。

“蓝玉以为他站在外面下网。”

“本汗顺着他的意思,让朱棣钉在锅底。”

“可你们没看见吗?”

“他这张网拉得越大,线就越细。”

“重炮车、火药车、运粮马队,全被他拉成长线。”

“线一长,就能割。”

额色库握刀的手僵住。

捏怯来嘴唇发干。

就在西北风口。

一道淡灰色烟柱升起。

不是大明狼烟。

是草原牧人的暗号。

一道烟,发现暗泉。

两道烟,遇强敌。

三道烟——

退路封死。

额色库的手开始发颤。

“大汗,那是……”

额勒伯克汗盯着那三道灰烟,声音压得很低。

“蓝玉以为他在第三圈看戏。”

“本汗拼掉北元国运,等的就是第四道口子合上。”

“他想在外面网住本汗。”

“本汗今天,就把这张网,反套到他蓝玉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