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惜花人去

第二日成君送完信,坐在梳妆台前,听了一个了不得消息,许平君昨日特意去长乐宫求了一个懿旨去行宫伴驾,至今未到,消息全无。

如烟端着早点进来,一一摆到桌子上:“因为这道懿旨,宫里传言纷纷,可气得很,都是说小姐怎么怎么不是,说皇后怎么怎么爱戴陛下、关心陛下……”

“这你也气恼?若是没有上官小妹在背后摆布,宫中谁敢传谣言?”

成君梳完长发,把梳子放在梳妆台上,一手把玩起来胭脂扣:“不过,你们放才说许平君消息全无是怎么回事?”

云踱步过来,悄声道:“皇后仪驾出行本应待多少侍卫、多少婢女都是老祖宗规定了的,昨日也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怎的,皇后只带了亲卫近侍和一些身旁的丫头,人数不够已经让人担忧了,偏偏走的还都是山林野路,为了能够尽快见到皇帝,皇后也是费了很大力气。”

如烟接道:“其实每到一个站点,都应该择一名侍卫回宫保平安,再带上几个人赶上去护驾,可昨天一入夜就没有一个人回宫了,今早太后派了一群侍卫过去找,现在还没有回来。”

成君手顿了顿,垂下眼:“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或许……或许许平君的失踪会与我有些干系……”

云宽慰道:“小姐不必庸人自扰,兴许是皇后太过心急,赶超了小路,也说不定呢。人急起来可什么都顾不得的,而且皇后有孕在身,身子不适,也会找个安静的地方稍作休息,晚到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希望如此,希望我的担忧都只是虚妄。”

用了些早点,成君接到了赵安卿从霍府寄来的消息,云把白鸽身上的条子摘下来递给成君:“公子许久没有往回寄消息了,看来是霍府有了事端……”

成君急不可耐地打开条子,上面是安卿特意写的潦草的字迹:“霍显偷兵符,欲埋伏你于行宫之路,却不料杀错了人,许平君已殁。另义父知晓,病重让人堪忧,恐……”

她还没看完,就已经是头重脚轻,呼吸不上来了,一张脸刷白刷白的,仿佛受了很大的惊吓。

“小姐……怎么回事?”

她眼眶一红,望着云和如烟悄声道:“昨夜本应遇刺的人是我,却让许平君当了替死鬼……哥哥说……许平君已经死了……”

“是谁如此大胆?!”云心中一沉,忽地想到什么,一脸肃穆地抓住成君:“小姐你万万要保重,皇后一死,只怕所有的帽子都要扣到你身上来!”

“我知道!”成君站起身:“快把张悉鱼招来!”

云和如烟赶紧跑出门把张悉鱼唤了过来,在路上便说明了一切,张悉鱼不知是真是假,但当她看到成君那失魂落魄的一张面容时,什么都明白了……

“霍显如何了娘娘?”

成君泪眼朦胧地看着张悉鱼:“哥哥知道她偷了爹的兵符,肯定是看管起来了,但私用侍卫,盗取兵符是灭族的大罪,关键是……这兵符不是皇上给的,而是爹爹自己造的……里面的人……也是……”

张悉鱼了然:“我自然知道,因为我曾经就是这群死士里的一个……”

“爹可能已经知道了,因此一怒,恐怕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而且,一旦上官小妹反悔,不愿意帮助霍显脱离困境,反而推她一把,坐实谋害皇后的罪名……恐怕整个霍家都保不住了……”

张悉鱼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觉得此时再安慰霍成君也是无济于事的,于是道:“私下先解决了霍显如何?”

云赶忙阻止:“不可,有杀人灭迹之嫌,如此闹下去,恐怕陛下都不会再相信小姐的清白……”

成君猛然抬头……

对……她怎么可以忘记刘询……这件事中,最应该相信的她的应该是刘询……

可是……霍显亲手杀了他的妻子,死士也全部暴露,刘询若能留下她霍成君一条命,简直比登天还难……

许平君是替她而死,可她呢,也要因此走向终结,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早晚都是要死的……

“那现在……就只能静观其变了。”张悉鱼看向成君:“娘娘敢不敢赌一把陛下的真心?”

成君默然看向张悉鱼,半晌点了点头:“如今,我只能赌他的心。”

第三日,许平君的下落还是没有,知道了此事的刘询速速回宫,下旨拨出几千侍卫沿途寻找,一条小路也不放过。

而就在许平君的尸身被找到,迎回长安的时候,霍光的死讯也传进了宫中……

刘询在椒房殿守了许平君三日,水米不进,任何人都不见,而成君,听说了霍光的死讯,在宫中哭的不省人事。

长乐宫。

上官小妹又在殿上坐了一夜,谁劝都不停,她问婢女:“皇帝从椒房殿出来了吗?”

“今天下午出来了,正在安排皇后的丧仪。”

“桂宫的那位呢?”

“也刚从霍府祭奠完回宫。”

她一手紧握住衣袖,淡然吩咐道:“如此,哀家去看看皇后吧,可怜她替人丧命,九泉之下也不会安眠。”

侍女一惊,急忙敛住心神,垂下头跟在上官小妹身后出了宫。

自从上官小妹说完此话,不知怎的,就从长乐宫掀起一阵流言,说皇后死得冤枉,做了霍婕妤的替死鬼,还说霍婕妤那日突然回宫,是因为知道了路上有强劲的刺客要刺杀她。可怜皇后一心系在皇帝身上,深夜赶路,不辞辛苦,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哐当”一声,茶杯被成君扫落在地:“上官小妹心思狠毒至此,若不是她勾结霍显,许平君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她反倒咬我一口,意图把所有过错推到我身上来!”

云十分焦急:“她跟皇后无冤无仇,此时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信得,小姐,这可怎么办好?!”

成君咬住唇瓣:“别忘了,我不是一个人,我斗不过她,就让我的孩子帮我一起!”

云皱著眉头:“小姐是说,现在通知陛下,你怀了身孕?”

成君点点头,心中却是无限气闷、担心:“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晚间,刘询拖着一身疲惫来到了桂宫,因为皇后丧仪,各宫各处挂满白缦,刺眼的白扎的他双眼肿痛,桂宫里亮着一点点昏黄的烛火,成君斜靠贵妃榻的剪影落在窗纸上,柔长的发丝,温婉窈窕的曲线,似陌生,又熟悉。

他是一个成功的帝王,失败的丈夫,许平君的死何尝不是他一个人造成,如果他能再多多关爱她一些,也就不会有那么残忍的分别。

再一次会到桂宫,面对眼前绰绰剪影,他很累,很害怕,以为他已经不能再容忍失去了。

风吹树叶唰唰落,墙角桂花香意浓浓,刘询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遂看到屋中的身影动了动,站了起来,似是听见了他的响动。

门“吱呀”一声推开,成君白衣簪花莹莹立在眼前,是啊,霍光的死对她的打击又何尝比他少一分呢?可叹他只记得平君,只记得后悔,忘记了自己最应该陪伴在成君的身畔。

长乐宫出来的谣言,恍若风草在永巷肆意生长,那些说平君是替成君而死的谣言,他是万万不信的,但凶手是谁,他必须要知道。

“陛下,为何不进屋?”

“成君,你有身孕了?”

她点点头,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来的不是时候,希望陛下不要责怪腹中的孩儿。”

刘询心痛道:“我怎会责怪你们?若不是今天桂宫还为我点着灯,我都不知道孤身一人要去何处……”

“陛下……”成君心酸,泪水点点溢出眼眶:“皇后的事,我也有逃不开的责任,如果我的赎罪,能平息永巷的谣言,我愿意做任何事,权当是偿还皇后生前对我的照顾。”

“照顾?何来照顾……据我所知,平君为难你的次数,不必太后少,你如今能为了我惦念她的好,我已是十分欣慰,不求其他。”

成君摇摇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你是陛下,是天下之主,我敬你爱你,同样也敬你爱你在乎的人,陛下……不……刘询,你今日在我面前,不必做那个万人之上的皇帝,你的心痛和恼恨,我都可以替你分担……还有我们的孩子。”

“成君,谢谢你。”刘询接过成君向他伸过来的手,把她拉到怀里紧紧抱住,成君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轻声叹道:“是我要谢谢你,你的信任给了我很大的力量,之前我一直忐忑不已地待在桂宫,生怕你误会了我,生怕你生我的气……”

“不会的,成君,我们进去吧。”他松开她,拉着她进屋子:“永巷的事我也很气愤,无论是不是太后一手所为,斩断太后对后宫的权力,是我现在的心头大事。成君,朕有一个想法,等皇后丧期一过,朕就给你皇后的位置。”

成君惊颤:“陛下不可,成君何德何能跟先皇后比肩?”

“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其他的事,由我来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安心养胎,知道吗?”

“知道。”

刘询的话仿佛定心丸一般,让成君安定下来,此后,无论有什么样子的流言蜚语,她都能淡定自若。

可长乐宫的上官小妹并不轻松,陛下没有怪罪霍成君,是她失策,散布谣言无果,更是奇耻大辱,就在她左右踌躇的时候,一个自称是皇后近侍的人求见,问她还记不记得有一个叫红儿的女子……

上官小妹忽地一笑,笑到流泪:“好,我就知道许平君没有白死……”

“娘娘……”

上官小妹低附在椅子上,将头埋在双臂间,闷声道:“迎许平君尸身进宫的那一天,我永远忘不掉,她苍白的脸,带着血迹和尘土的裙摆,就像地狱来的魔鬼,她是带着死志去的,她应该也明白,害死霍成君的后果是什么……也许……没有现在更舒服。死了吧……死了也好……可怜我命硬,天天想着死都去不了那个世界,日日生生挨着痛苦……日日折磨别人,折磨自己……”

许平君,你千万不要恨她,她跟霍显的计划,一开始也只是为了除掉霍成君,没有想伤害你一分一毫的意思……

红儿半死不活的撑了好一段日子,上官妹为了能让她清醒过来,费了许多名贵药材,她身上有七个刀口,因为害怕死不干净,还喂了哑药,能不能救活,尚看天意。

三个月后,刘询不顾朝堂大臣反对,不顾宫中霍家谋害了先皇后的传言,毅然决然地立成君为后,用的是怀了子嗣的名义。因为有了子嗣,个个大臣虽然有心彻底扳倒霍家,却不敢轻举妄动,而成君登上皇后之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赐死霍显,自贬身家。赐死是私下进行的,自贬身家,是她逼刘询的。

她既然已是皇后,就要担起后宫大任,威仪不可少,所以她要做表率,爹生前做了许多大不敬的事,所以她宁愿将霍氏一族贬为平民,永居长安城外。

而她这个皇后当得更加简朴,跟张婕妤比起来,似乎张婕妤的装束更符合皇后的样子。

而就在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张悉鱼产下一子,成君大方地将桂宫赐予她。宫中迎来将近半年的平和期,怀孕中的成君行动不便吗,身子越来越虚,刘询看着十分焦急……

“朕必须把赵先生请进来不行!”

“别别……哥哥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何必打扰?”成君放下手中的刺绣,安抚他:“只要你平日好好的,少气我,我就能平平安安的。”

“朕气你?朕那是太着急了,恨不得赶紧让这小子出来,恨不得替你生他出来……”成君赶紧上去捂住他的嘴巴:“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让别人听到了可怎么办……”

“你看看你当这个皇后,当的也太窝囊了,什么话都不敢说,跟你从前真是大相径庭。”刘询握住她的手,坐到她旁边:“我还不如让你继续当婕妤呢。”

“我也如此觉得呢,不过,只要我在后宫老老实实的,就不会有人敢在朝堂上为难你。”她这句话说的最是实在,刘询只好住了嘴,不满意地坐在一边,成君上去捏捏他的脸:“好了好了,不生气,都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是那么爱生气?”

刘询朝她瞪了瞪眼:“不气不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谁让你是皇后呢?”

成君笑了笑:“是啊,谁让我是皇后呢,你就要听我的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