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花无主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上官小妹的精心调养下,红儿勉强苏醒过来,渐渐恢复了一些意识,见到上官小妹的面容,红儿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流眼泪,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哑巴,她张了张嘴,后又呜咽起来。

上官小妹见不得她这幅样子,想起这些都是自己一手所谓,更加别扭,从此之后,只留贴身婢女照顾红儿。

贴身婢女每日在红儿耳边轻声念叨:“你当初是被桂宫的霍婕妤所骗,她知道了你的任务,必定不会留你一命的,说是送你出长安,不过是敷衍你的罢了,一个奴婢,就不要幻想着得到她们的优待,只有太后娘娘是真心疼咱们的,你伤成这样,太后都不计前嫌地带你回宫,好生照顾,你此番要是好了,就一心一意帮助太后,若是好不了,到了那边也念着太后对你的好就行了。现在霍婕妤登顶后位,人心不稳,若得你一二相助,相信扳倒她也只是时间问题……”

红儿听在耳里,恨在心里。

霍婕妤,妄我信你,你却狠心杀我、折磨我……

婢女平日喂药的时候也不忘说上两句:“我看你日日好起来了,捡回一条命才是真的。为的你这个破身子,不知道费了多少长乐宫的好药,你若不是上辈子修了大福份,怎会有今天的日子?纵是我们这样健康的,都羡慕你这不能下床的……”

红儿只知道哭,也不知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侍女就拿捏着说了些重话:“你也知道咱们都是奴婢,不值几个钱,死了也没人管,你这次醒了,要是不给太后好好办事,只怕死的比之前还惨。太后要是能摒弃前嫌不追究,也怕皇后记恨你,让你生不如死呢。”

她说罢,红儿抖了抖身子,爬到床角紧紧缩成一团,大声哭喊着。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来吓你的,只不过大家都是奴婢,提你一个醒罢了,我先走一步,你好生养着吧,日子还长着呢。”

婢女一走,红儿就开始浑身发抖,那夜的情景忽闪忽闪在眼前,就像走马灯一般。黑衣人拿着匕首在她身上一刀一刀地捅,一开始是疼,后来就是麻木,浑身上下跟抖筛子一样,鲜血不知流出去多少,她搞不明白为何有人来杀她,也来不及去思考,又被人灌了毒药,苦涩的毒药烧着嗓子,仿佛要烧出一个洞来……再发出的微弱声音,跟池塘中的鸭子似的,“哈哈嘎嘎”的,把她自己都吓到了,然后眼前渐渐出现一片迷雾,身子到处都是痛的,痛入骨髓,最后失去知觉……

可是太后救得自己?她真的有那么好心吗?

她想不了了,自从醒来的那一刻,知道自己是被霍成君所害之后,她就失去了所有思考的力气,一心只想让霍成君来尝尝这种蚀骨之痛……

还好现在,他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嗓子也将将能说上一些话。

殿中的上官小妹用完早膳,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左右照了照镜子道:“哀家今日想去花园里走一走。”

“奴婢听说今日晌午陛下带着皇后在清风亭小坐。”

“那正好,”上官小妹点了一些胭脂,抹到唇上:“去给我看看红儿怎么样了,今天让她随侍我。”

侍婢点点头:“奴婢现在就去叫她。”

“收拾的利索一些。”

“诺。”

刘询还没到,成君已经早早来了花园,她之前害喜的厉害,闻不了花香,故好久都没有进花园,现在正值秋日,只剩几朵凌霄花挂在假山上,橘红的花朵恍如发髻上的簪花,美艳的不可方物,她喜欢就站着赏了好一会儿,直到双脚酸痛,才让如烟扶着去清风亭小坐。

“与陛下的第一次相见,就是在凌霄花丛中,那时,他跟个纨绔公子哥似的,让我心烦得很。”

“原来如此……”刘询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浓浓的笑意:“原来我在皇后眼里,就是个纨绔公子哥。”

如烟转头忍着笑,成君翻了个白眼:“怎么每次说你坏话的时候,都能被你听见呢?”

刘询走过来,抖开自己随身带着的披风,披在她身上:“那是因为朕时时刻刻都跟在你身后,所以你说什么,朕都一清二楚。”

“这倒是真的!”如烟朝成君眨眨眼:“奴婢常常看见陛下下了朝之后,悄悄跟着娘娘,娘娘去花园,陛下就慢慢在后面跟着……娘娘去小厨房,陛下就转个弯继续跟着……”

“原来你们早就说好的?”成君不可置信:“你到底是陛下的奴婢,还是我的?”

如烟“哈哈”一笑,“陛下爱怜娘娘,不许我们说,我们谁敢透露半个字儿?”

刘询莞尔一笑:“别为难如烟了,确实是我不许她们说的,你怀孕不易,我真心担忧,上朝的时候都常常打岔呢,每日每日想的,无非是我的皇儿还有我的皇后……”

成君嗔怪道:“就怕别人不知道呢,赶紧喝口茶吧,说了那么多的话,累不累?”

刘询拿起茶盏稍稍抿了一口:“好茶!”

放下茶杯,刘询想起一事:“诶?你今日怎么不叫人做杏仁酪吃?”

成君抿唇一笑:“天天吃天天吃,早就腻味了。”

“那下次就换个别的,你爱吃那些甜腻软糯的东西,我看下次就让人做一些滚了椰丝的糯米团好了。”

成君眼眸一亮:“糯米中包一点豆沙,或者酱馅,肯定十分香甜!”

“好好好,如烟,听见了没?”

如烟赶紧应下:“奴婢知道了,一点都不敢耽误。”

两个人正其乐融融地说着话,这边上官小妹的仪仗逶迤而来,脚步匆匆,刘询变了脸色,看了一眼问道:“今日怎么太后有兴致出来走走了?”

如烟皱起眉头:“奴婢不知,要不让皇后娘娘先回避吧?”

“不用,我与她,还没到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她站起身,让如烟扶着走下清风亭,对着远处而来的太后仪仗微微行礼,等太后走近了,礼数周到地问了一声安。

上官小妹弯弯嘴角,似笑非笑:“皇后越养越雍容了呢。”说罢,她挥退了一众侍从,只留下两个侍女跟着,也不叫成君起身,过去给刘询问了个好。

“皇帝精神也好了很多。”

“劳太后记挂,”刘询面色略有不愉,走到成君身边,把她扶了起来,就在成君起身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影子映到眼眸之中。

红儿?!

她皱起眉头,看向那个苍白着面色的虚弱女子,而红儿的眸子则跟长了利剑一般,狠狠地扫到她身上。

她不是已经……

成君收回诧异,扶着刘询走上亭子,坐下的一刻,她有些忐忑,是不是上官小妹又有了什么计谋?

可上官小妹没有表露出任何,只是让红儿去给刘询添了添茶。

“这是我宫里的大红袍,不知道合不合陛下的口味。”

刘询按礼抿了一口,放到一旁:“多谢太后,很合口味。”

“红儿,”太后高声喊道,尾音一落,又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成君:“去,再给陛下添一些热茶。”

红儿的眸子几乎不离成君,成君被她看的浑身发冷,渐渐地,成君恍然想起什么,眼风扫过上官小妹,阻止了红儿:“你放那吧,让我的侍女来就好了。”

如烟上去一把从红儿手中拿走茶壶,顺便仔细地看了她两眼,如烟自己也十分诧异,倒完茶水,向成君点了点头。

成君了然,原来红儿并未死,也许是太后谋害她的时候,又觉得她尚有一点用处……

但无论如何,现在都不能打草惊蛇,只能静观其变……

上官小妹用手一边整理裙摆一边道:“我许久未出宫,不知道皇后的龙胎已经这么大了,看来哀家要指派人多做一些皇嗣的衣物才是。”

“劳太后挂怀,陛下已经把东西都置办妥当了,太后许久不出工,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上官小妹喝了喝茶,让红儿给倒上,红儿拿着壶往杯子里蓄水,袖子微微向上缩起,露出的洁白手臂上有一道蜿蜒的血口子,但已经长好,看着血口,成君不寒而栗。

上官小妹猛地抓住红儿的手,红儿吃痛,将瓷壶摔了个粉碎,热水倒了一桌子,顺着桌角倾倒在成君的长裙上,一股灼烧的痛从腹部传来,成君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地上,幸亏被刘询手快抓住……

“没事吧?”

成君扶住刘询,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戒备地看着上官小妹。

刘询忍不住怒斥:“怎么做事的?!”

红儿急忙跪倒在地上,上官小妹赔笑道:“不怪她,是哀家心疼她手臂上的伤疤,一时忘记就抓住了,你瞧瞧,这么长的口子,不知哪个没心的人才干的出来。”

心疼?心疼还会用力去抓?

成君冷笑:“本宫也不禁慨叹,是哪个没心的人才做出这等下流之事!”

这边她话语刚落,那边就见地上的红儿从袖中飞速地掏出一把匕首,向着成君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冷冷的兵器的光带着秋日的寒凉,划破空气朝她刺来,那一刻,她的心脏骤停,四周一片安静,双手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肚子,但幸好旁边站着刘询,刘询一脚踹向红儿的肚子,把她踹飞到亭子下,红儿翻了几个轱辘撞到树干上,一口血呕了出来,却浑然不知,用匕首指着霍成君,厉声道:“罪人妖女,你与霍显谋害先皇后,罪不可恕!你答应过奴婢,事成之后送奴婢出长安城,却暗地里派人刺杀我,要不是太后出手相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成君一抖,抓住刘询的衣袖,而刘询听了红儿的话后,怔在当地,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如烟“哈哈”笑了两声:“你说娘娘与你一同谋害先皇后?娘娘为何不与我一同,非要与你一同呢?”

“如烟!”成君喊了如烟一声:“她要泼这盆脏水给我,至少也要让她说清楚!如果她说的我都不信,又怎么会让陛下相信?!”

刘询回过神来,对着红儿怒目而视:“你放肆,污蔑皇后,还意图谋害皇后,你就算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朕杀!”

“皇上……”红儿挤出眼泪,“皇上你怎么可以忘记先皇后,先皇后怎么死的,难道您不知道也不心疼吗?若不是这个妖女……先皇后如今还能与您举案齐眉!”

刘询知道许平君是自己心中抹不去的痛,但这痛不能牵连到成君身上,成君是怎样的女子,他比谁都清楚明白!

好像挤压了许久的乌云终于忍不住要倾泻大雨,仿佛尘埃再也盖不住地底得得腐朽,刘询有一瞬间的悲哀,有一瞬间的无奈,为什么老天要处处为难他的成君,为什么所有人的剑都要指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成君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上官小妹及时站出来,不顾礼仪跪在地上:“霍成君有罪,红儿也有罪,她以为自己在长乐宫有权有势,变目中无人,还与霍成君的心腹张婕妤来往密切私相授受,但即便如此,霍成君也不该利用完我的人,还要残忍将她杀害。陛下,难道您不知道,那夜本该死的人是霍成君吗?先皇后替她惨死,遭受了如此之大的委屈,陛下真的能眼不见为净吗?”

真是好笑的一场戏,成君摇了摇头,也跪在地上:“陛下,臣妾是有罪,但并不是谋害先皇后得罪,而是包庇霍显的罪过,霍显与上官小妹意图谋害我于行宫之路,我那夜并不知晓,只是身子不适早早回宫才躲过此劫,臣妾当上皇后的那天,亲自命人赐死了霍显。我知道赐死对她来说根本不足惜,但是皇室的脸面不能因此而扫地,如果陛下因为此事迁怒臣妾,臣妾认了。”

她困难地磕了一个头:“陛下,臣妾没有一句妄言,还请陛下惩处上官小妹。”

刘询愣了愣,忽地问道:“如果不是今日太后前来,闹出这一出戏给朕看,你是否打算永远也不告诉朕平君是如何被人谋害的?!”

成君低着头不语,半晌答道:“臣妾以为,陛下都知道……”

“朕不知道!”刘询吼道:”朕什么都不知道!朕爱你怜你什么都顺着你,不是想最后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成君的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来,错了,是她错了……

红儿从袖口里拿出一把簪子,扔到地上:“皇后娘娘,这把簪子是谁的,我不必明说了吧?陛下,证据都在这里了,是与不是,奴婢说的也不作数了。”

她又呕出一滩血,望了望上官小妹:“此生到此,我受尽了折磨,不愿意再纠葛下去,太后,你的心思,奴婢还是懂了……”随后,她用一把匕首攮进心脏,双眼一翻,死了过去……

上官小妹“腾”地站起身,半天说不出话……

成君转而看向那个簪子……是张悉鱼的东西,是桂宫的东西……

张悉鱼曾告诉过自己,为了贿赂红儿说出计划,她曾赐给他一个簪子,而这把簪子,现在却成了她贿赂红儿的东西……

真是百口莫辩!

刘询单膝跪在成君面前,柔柔地望着她:“不是你,对吗?”

她死命的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心思要杀皇后!我们霍家人不惜的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权势!”

刘询缓缓冷笑,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可你父亲,他会。”

他说罢,站起身子对着上官小妹道:“无论事情如何,总与你脱不开干系,从今往后,太后还是安心去外面吃斋念佛的好,宫里乌烟瘴气的,不适合你。”

上官小妹手伸了伸,又放下,她冷眼看了看霍成君:“那她适合?”

成君绝望地看向刘询,刘询又摇摇头:“她也不适合,你们都走,走!”说罢,他一拂袖离开,带走那一阵寒风,“唰”地冻住了周围的所有……

成君瘫倒在地上,泪水凝结……

第二日,太后起驾离宫,出门修行,临行的时候,上官小妹想了想,还是没有去颂山别苑。

她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没有脸面见刘弗陵,他生前自己就爱欺负霍成君,陵哥哥却为了自己隐忍不发,甚至在弥留之际都没有为了霍成君除了自己,这就够了。

因为霍显与霍成君共同谋害显皇后的流言蜚语使朝堂上乱作一团,逼得刘询不知如何是好,日日陷在痛苦与自责之中。一些曾经支持先皇后的朝臣,纷纷上书霍成君,希望皇帝查明当时真相,赐死妖女。

椒房殿也不太平,自从张悉鱼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后,就觉得自己不可原谅,怀着大几个月的身孕在椒房殿前长跪不起,任谁劝都无用。

而成君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瘫坐在床榻上,发丝由床榻撒到青石地板上,如烟心疼地蹲在地上,把成君的发一把拢起,搭在手臂上:“小姐,看在您腹中皇子的份上,振作起来吧。陛下的气怒只是一时的,陛下能知道小姐的真心……人的生死乃是天命,先皇后的死大家都知道只是个巧合,既然……小姐已经大难不死了,何必还要如此困扰……”

云端来保胎药,放到桌子上:“如烟说得对,而且这件事,比小姐还要痛苦的大有人在。”

“你的意思?”如烟回头看了一眼云。

“张婕妤听说了事情经过,气怒后悔不已,挺着肚子在椒房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小姐若不出去相劝,怕她们母子都有危险。”

成君“忽”地缓过劲儿来,撑着身子起来:“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她送簪子本意也是为我,不必来请罪,到是我一直有愧于她。”

如烟点点头:“张婕妤是个忠心的主,遇到这种事,她一定后悔不已自责不已,小姐还是去劝一劝吧。”

看到成君起身往外走,如烟和云对视了一下,扯了扯嘴角,同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欣慰的笑容。

殿外,张悉鱼跪的笔直,只是一张脸刷白。成君小跑着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在干什么?!”

“张悉鱼自知惹火,求皇后降罪。”

“你自己已经是半个娘了,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吧?”

张悉鱼抬眸看向成君,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臣妾一想到娘娘有孕之身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就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成君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扶着她慢慢起来:“这要算委屈,那我之前受的那些,岂不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你要做了错事,我肯定不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可这次,你没有错,是我高估了上官小妹的善心,高估了她的人品。”

“娘娘打算今后如何办?”

成君摇摇头,迷茫地望着远处:“也许人怀上身孕就变得怠惰了吧,上官小妹安生的这一阵子,我真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了,她会为许平君的死后悔终生。而且,我一心只想着自己是皇后,自己权倾永巷,即便上官小妹在对我出手,也不会把我逼上绝路,可没想到,红儿这步棋,还是会死而复生的。她受了上官小妹的蛊惑,以为我是背后黑手,害得她生不如死……”

一切阴谋打开的时候,她还在享受皇后的生活。

“其实,在后宫相信自己已是很难的一件事,偏偏我还选择相信陛下。我忘记了,许平君是他的发妻,他那样爱猜忌的人,很难相信我不是幕后黑手。”

“可娘娘毕竟怀了陛下的骨肉!陛下不该如此绝情绝义!”张悉鱼闷声道。

“与其相信他绝情绝意,不如相信他正在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取舍……”

“娘娘还是很在乎陛下……”

“我为了他放弃太多,我为了他相信还有未来可走,他就是我生活下去的希望……”

张悉鱼擦了擦眼泪:“娘娘,臣妾现在就去找陛下,告诉陛下娘娘是被冤枉的!”

“不必,这个时候,我宁愿他自己想通,至少还能证明他的真心。”

张悉鱼泄了气:“可臣妾……并不相信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