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霍府风云
“慢一点,把手给我。”刘询站在车上,微微躬下身子,拉住成君的手,成君朝他嫣然一笑,一鼓作气跳上去:“别小看了我,我曾经也是学过功夫,用过剑的人。”
他替她掀开帘子,“我当然知道你的丰功伟绩,不过,那个时候你只是个女子,现在,你却是我的宠妃,天壤之别,故要不一样对待。”
“那今日的出行,也算是对我的优待?”
“嘘,”他朝她眨眨眼,然后坐到车厢里面:“我与平君夫妻这么多年,向来是不瞒着她任何事的,但为了你却频频破例,世人皆道我们故剑情深,可如今情深也不知褪了多少分……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好,说出来,点破了,就不好了。”
成君拉着他的袖子,顺势靠在他的怀抱里:“你对皇后的好,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她早已不是从前的许平君了,人都会变的,何况情爱?”
他双眸炯炯地盯住她:“霍成君可会变?”
她手一紧:“我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这么多年,我变了几次,我自己都不知道了,可即便这样,你还是如此爱我宠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明白,我哪里好,值得你如此珍爱。”
“缘分到此了,就是命运,我也不晓得你哪里好,走着走着就这样了。”
成君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暖暖的:“就这样吧,你说得对,点破就不好了。”
“可我还想问你,我这次的决定,到底会不会让你开心顺意?”
“会,”她悄声答道,“你每次想法设法地顺着我的时候,我都很开心。”
刘询的手顿了顿,又落到她肩膀上,拍抚了几下。
来到霍府,门前冷清,并无人出来相迎,成君挑起帘子看了一眼,问刘询道:“怎么回事?”
“我没有通知下来。”
成君跳下马车,望着熟悉的门,心中涌出几分瑟缩,刘询上前执起她的手:“这是你的家,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怎知我担心了?”
刘询挑眉头:“别人担忧的时候至少还会皱皱眉头,撇撇嘴,你却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偏偏还是一脸的可怜像。”
成君甩开他的手:“就你最懂我了,什么都要说出来!”
刘询赶紧上去拉上她的手,头扭到一边去,阴阳怪气儿道:“好歹娘子看在夫君我第一次拜见老丈人家的份上,给我几分薄面?”
“噗……”
门口的管家见到皇帝和成君,愣了一瞬,跪在地上请安,管家是新请的,成君不认得,她与刘询往里走,见面的奴婢奴才她都不认得,仿佛整个霍府都被洗了牌一般。
刘询看着她洗白道:“跟我无关,我可不是趁人之危的君主。”
“我当然知道并非你所为,兴许是爹爹一时兴起,大换血。”她走到内院,一股药香扑鼻而来:“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
刘询也皱起眉头,表情变得严肃:“我也不知会如此,就算怪,也该怪到我头上来。”
刘询拉着成君上了台阶,端着药的侍女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刘询和成君,愣了一瞬,赶紧跪下磕头请安,许是声音大了一些,被屋子里的霍光听到,霍光咳嗽着喊道:“可是我萱儿来了?”
萱儿……
原来爹爹并未忘却,她曾是他手掌心儿里的小女辞萱。
成君一瞬红了眼眶,刘询拉住她,双手端起她的脸庞,双眸紧紧锁住那双沁了水的红眸子:“别哭,成君,前程往事不重要,活在当下。”
成君点点头:“在这里等我?”
“不,我去正殿,别跟霍卿提起就是。”
成君又点点头,知道他们之间有芥蒂,不见为妙。
成君走进屋子的时候,霍光正靠在床榻上,他面前摆了一个案子,上面放着难懂的棋局,看来霍光刚刚与人对弈完。
成君见过的父亲永远是精神烁烁,可现在她眼前的人,却怎么都无法跟过去的那个相提并论,素衣素服的霍光,瘦了一大圈,他脸色蜡黄,身形枯槁,仿佛经历完一场浩大的厮杀。
“辞萱,愣着干什么?到爹爹这儿来。”
直到熟悉的声音想起,成君才知道自己又思绪飞远。
“爹,孩儿不孝,此时才来探望。”成君并未走近,而是就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这孩子,你爹爹我现在身染重疾,无法下床,你就打算离我这么远吗?”
成君摇摇头,起了身子走过去,坐在霍光的床榻下:“明明我入宫时,爹爹还是康健的,怎么如今病成如此?”
“应果报应,该来的都是要来的,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毁了别人的姻缘,是最最损阴德的,你爹爹我那时不懂此话,为了权力肆意妄为,坏了我女儿的终身大事,对不住先帝,如此得了报应,也是正常……”
霍光笑了笑,面前却仿佛浮现出刘弗陵的病容,他曾是一个有所作为的好皇帝,可因为他,不仅毁了前程,还毁了姻缘……
如果这世上有后悔药就好了,他一定扔出千金万金得一颗。
“爹爹是因病看清了一切?”
霍光不语,忽地拉住她的手:“听说你有了身孕?”
成君一惊:“是……是云儿告诉您的?”
“是安卿。”
成君眼眸一亮:“安卿哥哥在府上?为何……为何他不告诉我……”
“不必心急,他刚刚与我下完一局棋,现在在后院换衣梳洗。”
成君松口气:“那就好,我以为哥哥知道我来了,就赶紧跑走了。”
霍光笑着摇摇头:“你以为还是你小的时候吗?安卿心中有你,这事就算他不知道,我都比他清楚千倍万倍。”
原本她的姻缘是他,却千绕万绕地到了其他二人身上,人生果真如戏。
“爹,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霍光笑:“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成君豁然开朗:“因为……我的孩子?”
霍光点点头:“好像一切都已谋到,再无所求,心累,身也累,然后才豁然发现,一切都不如你过得好重要,可惜我明白的太晚。安卿日日给我把脉,也是病起来了,人糊涂了,看着安卿总能想起他的父亲。我对不住他的父亲,他虽然怪我,却也报答了我的养育之恩。孩子尚且如此,我一个老头,再不明白,也就没有机会明白了。”
成君没想到再见父亲会是如今的模样,潸然泪下,串落的泪珠打湿了被角:“爹爹,事已至此,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非得已,你戎马半生朝堂半生,一身荣光,也是你应得的,而我……也很满意如今的生活。”
“好了,不哭,别伤到我的小孙子。”霍光面色更加苍白,掩口咳了咳,对成君淡淡道,“你走吧,我要休息休息。”
“诺。”成君起身,扶着霍光慢慢躺下去,撤掉案子,又到门前嘱咐了婢女几句,然后急匆匆地往后院跑。
她知道安卿哥哥一定还在园子里的那个休憩亭子中。
果不其然。赵安卿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衫,坐在亭子中,翻着一本药典,看见成君,他微微点了点头,随口道:“宫中滋味如何?”
成君提着裙子走到他身边坐下:“冷暖自知。”
“把手腕伸过来。”
成君听话地递上腕子,赵安卿看了看脉,点点头:“却是喜脉无误,不过,为何不让陛下知道?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完全相信他?”
“我不是好娘亲,我把我的孩子当做帝王怜爱的工具,所以没有到急迫的那一步,孩子的事先不要告诉陛下。”
“随你,”安卿又回去翻医典:“不过你要注意,你的身子本就堪弱,好好保住一胎十分艰难。”
成君低下头:“我明白。”
“安卿哥哥,今日我见爹爹……”
“不必担忧,人到了这个岁数,有时就不太清楚了,如果你有心,尽量在他清楚明白的时候探望。”
“为什么会到如此地步?!”成君焦急不安。
“就像他说的,筹谋的大事小事,都已经筹到,突然生活归于平静安然,心中压抑,加之青年时不顾惜身子,沙场拼杀,一些老毛病就都出来了。”
成君沉默下来,安卿叹口气:“你不要随意猜忌,把宫里那些乌烟瘴气带回到府上,这里一切都有我看顾,霍府的大换血也是我所为。”
“你知道我的计划?”
安卿摇摇头:“但我知道谁会对你不利。”
“谁?”
安卿一双冷眸望向长廊,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押着一个女子慢慢走近……
“红儿?!她真的在这里?”
“前两日张婕妤传话给我,说长乐宫有异动,我猜八成是要算计到霍府里,遂从外地赶回来,没想到一回来就见到病重的义父和刚被太后拉拢的霍夫人……”
成君双手紧握:“那哥哥都怎样做了?”
“我人微言轻,在霍府是个似有若无的存在,可没想到从前芥蒂的种种到如今都成了方便,我筹划了两日,瞒着霍夫人换了霍府的所有侍婢,霍夫人像是看出了什么,急急赶红儿走,我便顺水推舟捉了她,她手里拿着霍显的进宫腰牌……”
“是上官小妹想要勾结霍显!”
安卿点点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宫中之事我不敢轻举妄动,所以由你来决断。”
他话音刚落,侍卫就把红儿推到成君面前跪下,红儿哆哆嗦嗦颤颤巍巍,一张脸白的像十二月的雪。
“把她交给我,送到我的阁楼去,我有话要问她。”成君说罢,问询地看了一眼赵安卿,他点了点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