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刚刚开始
山巅之上。
梁风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众人耳中。
“鞑子兵强马壮,占地北方千里,又岂会甘心败在扬州城下?今日退兵,不过是重整旗鼓,等他们缓过气来,必定还会再来。”
公孙毅眉头微蹙,赶忙轻声说道:“大人所说甚至,这一战之后,必然还会有更大的战事!”
公孙毅熟读史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停战,只有暂时的休整。
鞑子此番南下受挫,必定会记恨扬州,等他们再度兴兵而来,恐怕就不是十万大军那么简单了。
梁风见众人神色凝重,便缓缓开口,把话挑明,“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趁眼下城门未开,人心未定,大家各自收拾细软,等城门大开之时,离开扬州城。找一处深山僻野,暂时避祸的地方,躲上十年八年。等这股乱世风波过去,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谁都知道,这是下策。
梁风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留下来。”
他目光坚定,声音也沉了几分,“我们不走,也不躲。趁着鞑子退兵的这段时间,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训练队伍,把根基扎稳,在这个乱世,好好的闯一闯,和鞑子们干一场。”
山顶之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穿过枯草,发出低低的声响。
徐二和王小六对视了一眼。
他们二人原本都是扬州城中最底层的泼皮无赖。
往日里,在街上混吃混喝,靠着一点小聪明偷摸过活,两人都是被人看不起的角色。
饿了就去小摊边蹭点剩饭,冷了就缩在破庙里过夜,被人打骂是常事,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那时候,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今天。
更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他们当成人看,把他们当成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而这个人,就是梁风。
徐二看着梁风,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动作虽然还有几分市井气,却比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大人,我徐二从前就是个烂命一条的混子,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早就死在街头了。”
他声音有些发紧,却没有半分犹豫,“从今往后,你说走,我就走;你说留,我就留。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这条命,是大人给的,以后自然全听大人安排。”
王小六跟着上前,他比徐二年轻些,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可此刻眼神却异常坚定。
“大人我也是。以前我在城里偷个馒头都要被人追半条街,是大人让我知道,人活着不只是混口饭吃。”
他握紧腰间那把梁风亲手给他的短刀,声音压低了一些。
“以后大人说去哪,我就去哪。大人说要闯出一条路,我王小六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跟着你走。”
两人说完,齐齐低头行礼。
梁风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公孙毅。
公孙毅本是城中教书先生,一身长衫虽然早已沾满尘土,却依旧保持着几分读书人风骨。
他早年在私塾授课,日子安稳,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不愁衣食。
若是没有这场乱世,他本可以继续守着书斋,教几个学生,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自从鞑子围城,他亲眼见过战火,见过百姓流离,见过城头血流成河。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诗书的先生了。
见梁风看来,公孙毅没有半点犹豫,当即拱手,“大人,我从前只是个教书匠,以为天下大事不过是书卷中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这条命,早已和大人、和扬州城绑在一起。大人若要走,学生便跟着走;大人若要留,学生便帮大人守住这一城人心。总之,大人怎么安排,学生便怎么听从,绝无二话。”
“好。”
梁风微微颔首,又看向刘柏和常磊。
刘柏一身武艺高强,性子沉稳,平日里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
听到梁风的话,刘柏没有多言,只是抬手按住剑柄,单膝半跪下去,“大人,刘柏是武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是大人给了我们一条活路。以后大人指哪,我打哪。”
“对。”
常磊跟着上前,“大人,你就别问了!我们这帮兄弟,早就跟你绑在一块了!你说要招兵买马,我们就去给你练兵;你说要囤粮守城,我们就去给你搬粮!反正这乱世里,没有你,我们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我们都听你的!”
“全凭大人做主!”
众人纷纷上前,有人抱拳,有人半跪,有人声音激动,有人神情肃穆。
山风吹起他们的衣袍,也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梁风看着眼前这些人,心中颇为感慨。
他们之中,有市井泼皮,有教书先生,有武人,有小商贩,有曾经的流民,也有扬州城中的普通百姓。
出身不同,性情不同,原本不该走到一起。
可乱世来了,战火来了,鞑子来了,他们被硬生生逼到了同一条船上。
而现在,这条船的方向,要由他来定。
梁风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既然大家都愿意留下来,那我们就不走了。”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旷野,目光平静却有力,“不过,留下来不是为了苟安,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以后能闯出一番事业。”
“所以,我们必须变强。”
梁风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眼下我们最缺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是人。”
“第二,是粮。”
“第三,是钱。”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所幸,我先前暗中积攒的钱粮,短时间内,还不至于撑不下去,而且,金银也该派上了用场。”
徐二眼睛一亮,立刻道:“大人,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城外购买粮食,先把粮食运进来,变卖啊,这样准能赚到钱?”
梁风摇头笑道:“这点钱财,我还看不上。咱们要做的是,暗中招兵买马。”
公孙毅立刻道:“大人是说,先把队伍扩充起来?”
“正是。”
梁风看向他,又看了看刘柏,“公孙先生善文,能打理粮草账册,也能安抚人心,刘教头善武,能整训士卒,排布战阵。这出城招兵、练兵、囤粮的事,正需要你们二人一同去办。”
公孙毅和刘柏都是一怔。
梁风看着他们,语气郑重,“我要你们二人带一批精干兄弟,先去城外隐秘之处建立营寨。表面不必张扬,也不要急着打出旗号,只说募勇自保。暗地里,你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招兵。”
“第二件,练兵。”
“第三件,囤粮。”
他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压得更低,“至于甲胄兵器,我会在城中想办法。能买就买,能造就造,实在不行,就从那些被遗弃的战场上捡回来,修修补补,也能用,至于钱财问题,我来解决。”
“是,大人。”
刘柏立刻抱拳,“大人,此事交给我和公孙先生,定然不会出错。”
公孙毅跟着拱手道:“大人放心出城之后,我们先择一处易守难攻的山谷,再以保境安民的名义招募青壮,一边操练,一边囤积粮草。绝不扰民,也不引人注意。”
“好。”
梁风点了点头,神情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望向远方被晨光照亮的山河,缓缓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北方沦陷,江南动荡,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我们不能因为不知道明天,就坐着等死。”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昔日汉高祖刘邦,起于亭长,麾下也多是市井之人。可他们一路走过来,最终定鼎天下。你我兄弟今日虽微末,却未必不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条路来。”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震。
徐二忍不住抬头看向梁风,眼中满是敬佩。
王小六悄悄握紧了短刀。
公孙毅轻抚胡须,神情渐渐激动起来。
刘柏更是双目微亮,沉声应道:“大人有此志向,我等愿效死力。”
梁风摆了摆手,心中感慨,却也深知,得一步一步的来,着急不可,便继续吩咐道:“任何事,都得一步一步来,徐二和小六。你们二人,暂时留在城中,伴我左右。”
“是。”
徐二、王小六领命拱手。
梁风这才转向众人,沉声道:“总之,从今日起,我们要快速发展,不能再坐以待毙。”
“先把人聚起来,再把粮囤起来,再把兵练起来。等哪天鞑子再回来,我们就不是困在城里挨打的人了。”
“而是能和他们一战的人。”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齐齐拱手。
“谨遵大人号令!”
“我等必不负大人所托!”
梁风再次望向城外,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照在旷野之上,把那些残破的营帐和散落的兵器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可他心里清楚,这阳光只是暂时的。
等下一次黑云压来,扬州城要面对的,恐怕会比这半年更加凶险。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这些兄弟。
徐二虽然还带着几分市井气,可眼神已经稳了。
王小六依旧年轻,却不再是那个只懂偷摸混日子的少年。
公孙毅摘下了往日里的书卷气,多了几分实干的沉稳。
刘柏身上的杀气,也渐渐从单纯的勇悍,变成了有章法的战阵之气。
他们都变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