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胜利
城墙之上。
史可法并未察觉梁风的暗自感慨,简单夸赞两句后,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到城墙垛口边。
凛冽夜风呼啸而过,他双手扶着冰冷的城墙垛口,抬眸远眺城外的茫茫夜色。
夜幕下的城外原野一片狼藉,遍地都是丢弃的兵器、破损的盾牌和鞑子的尸体,零星的火光摇曳闪烁,映得满地血腥刺眼。
方才还凶悍攻城、气势滔天的鞑子大军,此刻早已彻底溃败,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全无半分作战的气焰。
夜色深处,隐隐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马蹄声,烟尘滚滚弥漫。
正是他此前派出的三千精锐,正衔尾追击溃败的鞑子兵,趁胜猛攻,不给敌军半点休整反扑的机会。
看着眼前这一幕,史可法紧绷了整整半年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眼底积压已久的沉重与焦虑一扫而空。
悬在扬州城头顶半年的利刃,终于彻底落下。
长达半年的围城绝境,无数次九死一生的守城血战,无数将士的流血牺牲,终究换来了这场大胜。
自此,扬州的城防危机彻底解除,至少短期内,再也不用担心敌军破城的凶险。
更让他欣慰的是,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不仅守住了城池,更狠狠打碎了鞑子的嚣张气焰,狠狠打脸了朝中那些一味避战、主张求和的软派官员,一扫军中、朝堂上的颓败风气,让低迷的军心士气彻底回暖。
心中郁结一扫而空。
史可法眼神骤然凌厉,神色重新肃杀,当即沉声下令:“鞑子刚吃大败仗,军心彻底崩了,正是咱们杀敌的最好机会!传我将令,全城守军立刻全员出动,分多路追击溃兵,全力掩杀!尽量多斩敌兵、打残鞑子主力,让他们再也没胆子进犯扬州!”
“遵命!”
身旁的传令兵立刻躬身领命,神色肃穆,不敢耽搁分毫,转身快步冲下城头,火速奔赴各营传递军令。
城头边角处。
梁风、刘柏、王昭宗几人静静立在一旁,一边随手照看身边尚未安顿好的伤兵,一边听着史可法的军令,心里各有感触。
史可法虽是节制扬州兵马的督师,名头极大、责任极重,但手里实际掌控的精锐兵力并不充裕。
这一战能守住城池、击溃数倍于己的鞑子,已经是梁风暗中帮忙,险中求胜。
如今仅凭三千精锐追击数万溃兵,能斩杀多少鞑子、能斩获多少战果,谁心里都没底。
大概率也就是驱赶敌军、扩大战果,很难彻底全歼残敌。
不过众人也看得通透,军中调度、战场追击都是军方核心要务,轮不到他们这些插手。
各司其职、各守本分,做好自己手里的事,不越界、不添乱,就是最好的结果。
想通这一点,几人不再多想,继续俯身细心照料伤员,默默做好收尾工作。
唯有梁风,心里感慨,自己这个小蝴蝶,煽动着翅膀,终于是改变了历史的命运。
扬州城,守住了。
他淡淡笑着,看着史可法,知道,原本应该身死扬州城的他,也跟着被改变了命运呢。
······
没过多久,越来越多休整完毕的守城官兵赶来接手工作,救治伤员、清理战场、规整防务。
梁风一行人渐渐被正规守军彻底接替,他们反倒彻底闲了下来,成了城头多余的人。
一行人默默退到城墙阴暗的边角处,并肩而立。
每个人身上的衣袍都被血水浸透,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模样狼狈不堪,却个个腰背挺直、神色淡然,透着一股历经血战的沉稳。
王昭宗随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长长吐了口气,看着城头井然有序的模样,压低声音跟梁风说道:“梁大人,咱们今天算是拼尽全力了。能救的伤员基本都安顿好了,该搭的手也都搭了。现在城头人手够多,根本用不着咱们了。方才知府大人也悄悄传了话,差事办完就可以撤,要不,咱们······”
梁风感觉也差不多了。
“行,那咱们撤。”
他随口应下,同时不动声色地给身旁刘柏等人递了个眼色。
众人瞬间会意,纷纷收敛神色,不再多言。
一行人借着深夜沉沉的夜色掩护,转身走下城墙阶梯,身影渐渐融入黑暗,悄然离开了这片刚刚历经浴血厮杀的城头战场。
扬州城保卫战,自此结束。
······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完全大亮。
铁菩萨山顶依旧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梁风带着一众兄弟,静静立在山顶边缘。
他身上那件染过尘土、浸过血渍的袍子还没来得及换。
他没有立刻说话,望向扬州城外那片曾经被十万鞑子大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旷野。
昨日此时,那里还是旌旗如林、马蹄如雷,黑压压的军阵一层叠着一层,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铁幕,将整座扬州城死死罩住。
可仅仅一夜之后,天地间的杀气竟像被潮水卷走一般,散得干干净净。
旷野之上,再也看不到一支完整的军队。
只有满地丢弃的破损营帐、折断的长矛、散落的皮鼓和踩烂的草鞋,还有那些被遗弃的铁锅、粮袋、断弓和碎箭,零零散散铺了一路。
曾经遮天蔽日的鞑子大旗,如今连半面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面被风撕碎的破布,挂在荒草间无力地晃着。
徐二眯起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仔细望向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压了半年的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真被打走了啊……”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沙哑。
王小六站在他旁边,原本还紧绷着脸,听到这话,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一下,连声道:“走了!真被打走了!那些鞑子……他娘的终于走了!”
“哈哈。”
这一笑,像是把众人憋了半年的情绪都给点燃了。
山顶上,传来了一片片小声。
公孙毅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他望着城外空荡荡的旷野,神情复杂,半晌才低声道:“守了半年,到底是守到云开雾散了。”
刘柏抬手按住腰间剑柄,跟着长出了一口气,“从今往后,咱们扬州城不用再被人堵在门口,不让出去了。”
“对,对。”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意。
这半年来,实在熬得太苦了。
从鞑子围城的那一天起,扬州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
城门一关,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原本繁华热闹的扬州,一天天沉寂下去,街市渐渐冷清,粮价一日高过一日,到后来,连最普通的粗粮都成了稀罕物。
城中百姓起初还能靠家中存粮勉强度日,可日子一长,存粮渐渐见底,家家户户都开始发愁。
有人背着竹筐去挖野菜,有人蹲在城墙根下剥树皮。到了最后,连草根都快被挖尽了,城中不少人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扬州城像一座被战火慢慢啃噬的孤城。
每个人都在熬,每个人都在等。
等援兵,等转机,等鞑子退兵,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到来的明天。
而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
虽然城门还没有完全打开,可城外的鞑子大军已经退了,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片黑云终于散了。
城中百姓像是同时松了一口气,原本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一夜之间便活了过来。
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望着城头的守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还有老人扶着门框,看着远处空旷的街道,眼角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好了……终于好了。”
“仗打完了,日子能过了。”
这样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在城中传开。
没有人再去计较粮食还剩多少,也没有人再去抱怨城门迟迟不开。
只要鞑子走了,一切就都还有指望。
只要扬州还在,人还在,日子总能慢慢熬回来。
铁菩萨山顶上,梁风也笑了。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初聚起这些兄弟,只是想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想在这乱世之中,带着身边这些兄弟,守住这一城百姓,也守住这条命。
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扬州城也守住了。
可梁风心里清楚,这并不是结束。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云层厚重,天地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鞑子虽退,可北方并未平定,那些骑兵只是暂时撤走,绝不会轻易放弃这片富庶的江南。
今日的胜利,不过是一次喘息。
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梁风深吸了一口山间的冷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徐二还在笑,只是看到梁风神色凝重,也慢慢收了声。
王小六原本兴奋得通红的眼睛,也渐渐沉静下来。
公孙毅见梁风神情有变,立刻拱手道:“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嗯。”
梁风点了点头,抬手指向北方,“诸位,鞑子虽退,可北方还在他们手里,大好河山还等着咱们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