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惨不忍睹

刚踏上城墙,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直冲口鼻,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整段城墙满目狼藉,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青砖地面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水顺着石缝蜿蜒流淌,积出一片片血洼。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战死殉城的守军将士,也有毙命沙场的鞑子兵卒。

断矛残箭散落一地,破损的盔甲、断裂的兵刃随处可见,浸透鲜血的残破战旗无力垂在旗杆上,随风微微晃动。

一场血战下来,想在城头找一具完整无损的尸身,都难如登天。

说是尸山血海,半点不假。

梁风望着眼前凄惨的景象,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沉甸甸的。

战乱无情,最受苦的永远是拼死守城的将士,一场恶战过后,便是这般死伤遍地、满目疮痍。

连同自认勇猛过人,见过大场面的刘柏都面色难看,被眼前这一幕幕惊的不忍直视。

王昭宗更是被这惨烈景象冲击得胃里翻江倒海,俯身干呕数下,脸色惨白如纸,语气满是唏嘘不忍:“太惨了……一场血战下来,死伤无数,真是造孽啊。”

“那可不,这般惨状,看着都让人揪心。”

“是啊,太惨了。”

梁风看一个个的都不敢下手,便道:“弟兄们,都稳住心神,别愣着发呆!抓紧时间搜救伤者,但凡还有一口气的,立刻小心抬下城头救治!”

“是!”

众人齐声应诺,不敢耽搁,立刻四散开来,在遍地尸骸之间仔细搜寻幸存的伤者,认认真真忙活起来。

梁风在寻找生还者时,忍不住又俯身朝着城外望去。

只见城外旷野之上,方才还气势汹汹、猛攻不止的鞑子大军,早已没了半分凶悍气焰。

大大小小的云梯、撞车、投石机等攻城器械,尽数被遗弃在荒野之中,残破断裂、凌乱不堪。

残余的鞑子兵卒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成群结队地慌忙后撤,阵型彻底大乱,只顾着逃命。

而从西、南、北三门杀出的三千大周精锐骑兵,已然列好阵型顺势掩杀,紧紧追在溃逃的鞑子身后。

刀锋所向,鞑子兵卒死伤惨重,节节败退,被打得溃不成军,彻底没了反扑的余力。

刘柏看着城外鞑子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的模样,又见自家骑兵顺势掩杀、大获全胜,胸中热血翻涌,满心畅快。

他重重一拍冰凉的城墙石砖,高声爽朗大笑:“痛快!这才是沙场血战该有的样子!哈哈,打得鞑子落荒而逃,实在扬我大明军威啊!”

梁风静静立在一旁,望着远处的追逃战局,心思远比众人深沉。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场看似顺势取胜的大捷,实则暗藏凶险。

是他硬生生扭转了原本的战局,悄悄改写了这座城池的命运。

若是没有他,今日这城池未必能守得这般安稳。

一旦让鞑子破釜沉舟、拼死强攻,城头只会死伤更多将士,整座城池都将陷入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一念至此,梁风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守住城池的庆幸,也有满目死伤的唏嘘。

这时,王昭宗忙催促二人干活:“梁大人,刘教头,你们也别只顾着观望,赶紧搭手救人,这块还有很多生还者呢。”

“好。”

“好。”

梁风和刘柏应声点头,当即转身,带着暗查司的一众弟兄,全心投入到搜救救治的差事当中。

只是城头战后局面太过惨烈,侥幸活下来的士兵个个身负重伤、失血严重,气息奄奄,随时都有性命之忧,伤势轻微的幸存者寥寥无几。

即便知晓救治难度极大、很多人已是回天乏术,众人依旧没有半点懈怠。

大家仔细搜寻每一处角落,拼尽全力抢救每一位伤者。

······

扬州城头的夜风,冷得刺骨,裹挟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刚刚结束惨烈的守城血战,城墙上一片狼藉。

梁风带着手下一众弟兄,全程埋头忙碌,半点不敢停歇。

这时,一阵整齐厚重的脚步声从城墙阶梯下方传来,节奏规整、气势迫人,瞬间打破了当下沉静的氛围。

一队身着精工铁甲、腰佩制式长刀的亲随率先迈步登城,队形整齐、神色冷峻,自带一股肃杀气场。

众人簇拥着中间,正是督师史可法。

他身后的亲随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护卫在侧、久经训练的精锐。

亲随们扫过混乱嘈杂的城头,看着满地伤员、散落的器械,以及一众混杂在官兵中忙活的陌生差役,当即上前半步,面色冷硬,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高声呵斥起来。

“闲杂人等赶紧退开!督师大人亲临城头,无关人员立刻退后!”

洪亮的呵斥声猛地炸响在城头,穿透力极强。

不少正在搀扶伤员的士兵,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史可法却微微抬手,眉眼平和,没有半分愠怒。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看着满地负伤的将士,看着这些不顾战后凶险、坚持救人的差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与温和,当即出声制止了亲随的呵斥。

“不用为难他们。救人是头等大事,你们该干嘛干嘛,不用拘谨。”

短短一句话,温和却有分量,瞬间抚平了城头紧绷的氛围。

原本心里惴惴不安的众人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默默低下头,继续埋头救治伤员,场面恢复了些许。

史可法缓步向前踱步,想来是登城看看城外情况,却又发现暗查司的一行人穿着鞑子的盔甲,便问道:“你们几个是什么来头?身上怎么穿的是鞑子盔甲?”

那几名穿着鞑子甲的士兵瞬间身体一僵,神色拘谨。

梁风忙上前解释道:“都师,这些弟兄都是我们暗查司的人。前些天城里鞑子余孽到处作乱,全城一直戒严戒备,我们杀了一些鞑子,就缴了他们的盔甲,凑合着穿上了!”

“暗查司?”

史可法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底的淡然褪去,多了几分深邃的探究,目光径直穿透人群,精准落在了梁风一行人身上。

旁人不清楚其中内情,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扬州这个临时暗查司,根本不是朝廷下旨设立的,完全是他当初为了应对危局,一手特设的虚职。

早前扬州城内潜伏了大量鞑子细作,暗中搅风搅雨,局势暗流涌动、凶险万分。

为了迷惑鞑子的视线,扰乱敌方的情报判断,方便梁风一行人暗中排查细作、清扫城内余孽,他才特意破格册封,悄悄设立了这个暗查司,全权交由梁风负责。

这件事属于绝密布局,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就连扬州知府都不知情。

这只是当时为了扰乱鞑子视线而已。

此刻在城头撞见自己亲手埋下的暗棋,史可法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好奇。

他很想看看,这个被他破格提拔、暗中担起重任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梁风敏锐捕捉到了史可法探寻的目光,心里瞬间了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道:“属下梁风,拜见督师大人。正是承蒙大人提拔,我出任扬州暗查使,带着暗查司的弟兄们,专门负责清查城里的鞑子余孽、稳住城内治安。”

“好。”

史可法凝神望去,看清了梁风的样貌,眼底顿时掠过一抹明显的意外。

他本以为,能担起暗中查奸、守城辅助重任的人,定然是常年混迹官场、面色沉稳老练的中年人。

可眼前的梁风,年纪轻轻,眉目清朗干净,面容俊秀斯文,哪怕脸上沾着尘土、眼角带着疲惫,浑身依旧透着一股书卷气。

若非身上沾染的血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读书的白面书生,根本联想不到他是暗查使。

史可法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原来就是你啊。年纪这么轻,看着斯斯文文的,倒像个读书的书生,真是难得。”

他上下打量了梁风几眼,赞许之色更浓,轻轻点头说道:“你做得很好。暗中排查奸细、肃清城内隐患,尽职尽责。今日又带人来城头帮忙、救助伤兵,忠心可嘉,非常不错。”

“大人谬赞了。”

梁风微微躬身拱手,态度谦逊,“守土安民、为国分忧,都是我分内该做的,谈不上什么功劳。”

趁着躬身行礼的空档,梁风悄悄抬眼,近距离打量着这位名垂青史、死守扬州的忠臣。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往日只听闻史可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大明少有的铁血忠臣。

今日亲眼近距离相见,才发现对方远比传闻中更加清瘦单薄。

身形瘦弱挺拔,脸颊凹陷、面色憔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锐利、风骨凛然。

哪怕身心俱疲,也透着绝不屈服的韧劲。

梁风心里暗自叹息。

这半年来,扬州被鞑子重重围困,外有强敌压境、日夜攻城,内有细作潜伏、暗中作乱,全城的防务、民生、调度压力,全部压在史可法一人肩上。

他日日夜夜操劳不休、殚精竭虑,几乎没有片刻歇息,硬生生靠着一己之力撑起了整座扬州城。

熬得这般消瘦憔悴,实在是情理之中。

大明有这样的忠臣,是扬州百姓的福气,也是大明仅剩的底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