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救人
城楼下。
史可法的话很短。
说完后,几名传令兵立刻策马而去,马蹄声再次炸开,像一道道军令被送向各处。
原本还略显混乱的街巷,渐渐变得更有秩序。
驰援的部队不再盲目往前冲,而是被引导着补向最需要的位置。
城头还有些鞑子残敌,还在抵抗。
可败局已定。
鞑子主帅一死,军心大乱,剩下的人越打越慌,有的被逼下城头,有的在城上负隅顽抗,有的则开始向城外溃散。
官军则越战越稳,火把、刀光、甲叶和旗帜交织在一起,把东城的夜色染成一片肃杀。
梁风忽然觉得,先前悬在头顶的那把剑,似乎终于落了下来。
他轻轻吁了口气。
王昭宗注意到他的神情,低声问道:“梁兄弟,你怎么了?”
“没什么。”
梁风摇了摇头,“只是觉得,能守住,不容易。”
“嘿。”
王昭宗叹了口气:“可不是吗?这城一破,百姓、兵卒、差役,谁都活不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保佑。”
刘柏跟着说道:“若非史都督调度有方,又有人烧了鞑子粮草,这城未必守得住。”
梁风没有接话。
他知道,烧粮草的是真,炸死鞑子主帅的也是真。
可这些事,都是他做的。
战场上的风还在吹,烟还在冒,血还在流。
他们这群捕快差役,终究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能再次退到墙边,把道路让给那些真正负责守城的官军。
史可法的队伍很快离去,可他带来的军令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迅速荡开。
原本还在街巷中奔涌的援军,开始更加有序地向城门靠拢。
箭楼上的火光被一桶桶冷水浇灭,焦糊味却仍不散去。
城头的喊杀声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官军清剿残敌的呼喊,以及一声声短促而有力的军令。
梁风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沙场并不仅仅是冲杀,更是秩序。
一支军队如果乱了,再多人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而一支军队如果重新稳住阵脚,哪怕只剩残兵,也能重新把局面扳回来。
现在的东城,就是后者。
史可法的到来,让军纪更加严明,也更有战斗力。
这便是主帅的作用啊。
“哼哼,学到了。”
梁风上了一课,深受其感染,暗叹,这样没有白来。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刘柏轻声询问。
梁风挥手道:“按兵不动,等着看吧。”
“是,大人。”
刘柏虽然有一腔热血,却也希望抱住手下,对于这样的局面,自然是满心欢喜,收了剑,站在梁风身边,静观其变。
刚才,每个人都觉得下一秒城头就会塌下来,鞑子会像潮水一样杀进来。
可现在,官军稳住了,城门守住了,史可法来了。
这一仗,虽然惨烈,到底是赢了。
慢慢的,时间推移。
从濒临崩溃,变成了战后清扫。
他们这些暗查司的捕快和差役,依旧站在最外围,像一群被战争洪流冲到岸边的人。
没人再呵斥他们,也没人再需要他们上前。
官军接管了一切,他们只需要等着,等着战事彻底落幕。
王昭宗忽然笑了一声,低声道:“说起来,咱们这一趟,倒像是来见证胜局的。”
刘柏跟着点头笑道:“能活着见证,已经不错了。”
“那可不。”
梁风听着,也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浅,很快又被远处的火光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鞑子虽败,却未必甘心。
这一战之后,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城要修,兵要补,粮要屯,百姓要安抚,死去的将士也要安葬。
可至少今夜,东城守住了。
这就够了。
·······
城头狂风呼啸,卷着漫天未散的硝烟与浓重血腥味,一遍遍扫过斑驳的城墙,吹得人衣袂翻飞。
守城的士卒整齐列队,静静伫立在砖石之上。
人人身披厚重的铁铠,层层甲片寒光凛冽,牢牢护住周身要害。
手中长矛挺拔锋利,寒芒逼人,腰间大刀沉实厚重,透着实打实的杀伐之气。
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站姿沉稳挺拔,一身浴血沙场历练出的气度,根本不是寻常衙门差役能比的。
梁风站在城下,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规整肃杀的守军队伍,心里忍不住暗自感慨。
比起这些正规的守城将士。
他手下暗查司的人手,差得实在太远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人手依旧不够用,底子太过薄弱。
麾下的这帮弟兄,多半是从前城里的泼皮闲汉、走投无路的饥民。
虽说跟着他历练了好几回,褪去了往日的散漫无赖,守规矩、有身手,也见过不少凶险场面,心性稳了许多。
但说到底,从没真正经历过这般惨烈的沙场死战。
对比这些日日戍守城池、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不管是军纪气势、临战经验,还是遇事的沉稳心性,都有着天壤之别。
梁风暗自叹了口气,心里通透。
他要走的路还长,手下这支队伍还得好好打磨淬炼,如今这点根基,在真正的大战面前,实在太过稚嫩。
他正暗自思忖着。
这时,一道青色身影从守军队列旁缓步走了过来。
来人是军中的文职官员,手里拿着卷宗,扫了眼梁风一行人,见众人装束参差不齐,随即开口问话,语气平淡,却带着军营里不容置喙的规矩。
“你们便是前来驰援的衙门人手?可还有其余随从?”
王昭宗忙抢上一步,躬身拱手,态度恭敬又圆滑:“回大人,正是我等。属下引荐,这位乃是暗查司梁风梁大人,承蒙史都督亲授委任,专程前来城头协防战事。”
“哦,我知道你。”
那文官闻言微微颔首,早已心知原委,神色平淡无波,干脆利落的吩咐道:“既然到了城头,便各司其职出力。城上重伤将士无数,你们即刻登城,协助搀扶转运、安顿伤者。”
众人听完这话,心里齐齐一沉,下意识都咽了口唾沫。
谁心里都明镜似的,城头刚打完一场恶仗,硝烟未散、血腥未褪,看着只是救人的差事,实则半点不轻松,谁也说不准上面有没有残留危险、战事会不会再起。
可军令如山,容不得他们推诿推辞。
众人压下心底的忐忑不安,齐齐躬身拱手,沉声应道:“我等遵命。”
待那名文官走远,彻底看不到身影后,暗查司和随行的差役们才松了紧绷的神色,纷纷凑到一处,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满是顾虑。
“城上守军这么多,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哪还差咱们这点人手?偏偏挑咱们上去,怕是没那么简单。”
“可不是嘛!方才厮杀得地动山摇,这仗才刚停下,谁知道城头还有没有隐患?万一鞑子再杀回来,咱们这点人手,根本不够填窟窿的!”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心里打鼓,没人愿意贸然登城涉险。
人群里的刘柏性子最是刚烈桀骜,天生不服硬、不惧战,心底素来瞧不上众人畏首畏尾的模样。
见一众弟兄个个胆怯退缩,他当即跨步而出,腰杆挺直,语气爽利又傲气:“你们一个个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不过是战后收拾残局,又不是直面死战!哼,我带一队人先行登城,有什么事我先顶着!”
方才还震得人耳膜发疼的炮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歇。
此起彼伏、惨烈刺耳的厮杀呐喊,也一点点平息下来,没了半点方才的汹涌势头。
梁风清晰察觉到战局的变化,抬手压了压众人的议论,神色从容,出声安抚众人。
“都静一静,仔细听。”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沉稳淡定,“炮火已然停歇,厮杀声也尽数散尽。鞑子锐气已泄,大军正在溃败后撤,你等无需惶恐。随我登城即可。”
说完,他率先抬步走向登城的石阶,主动在前引路,神色坦然,半点不惧。
一旁的王昭宗看着梁风的背影,心里暗自感慨,这梁风年纪轻轻,胆子却大得惊人,换做旁人早就吓得腿软,他却依旧镇定自若。
他侧耳细听,城外果然一片静谧,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当即壮起声势,对着众人鼓动道:“听见没?敌军都跑路了,咱们还怕什么?梁大人都带头上了,走!都跟上!”
众人见两位主事的都这般笃定,心里的恐惧散去大半,纷纷点头跟上,一行人踩着陡峭的石阶,陆续登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