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绝不
梁风听着董小宛与阮阿蛮的诉说,深知二女话里有话。
他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却没点破,对着两人缓缓说道:“这宅院我看了,占地极广,后院和侧边还有大片空地,土质疏松,很是适宜耕种。你们啊,往后也别再费心打理那些花花草草、闲情景致了,空出时间,寻些菜籽秧苗来,把空地尽数开垦出来,种上青菜杂粮。”
“一来可以自给自足,慢慢减少对外界物资的依赖,不用日日担忧断粮之忧;二来眼下局势未定,多存些吃食,心里也能多几分安稳。”
梁风的话语平实稳妥,也是目前的实际情况。
“这倒是个办法。”
董小宛听得连连点头,十分认同他的想法:“我近日也是这般盘算的,正打算过几日便带着姐妹们开垦空地种菜。”
话音落下,她轻轻叹了一声,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忧虑,轻声呢喃:“只盼着这围城之困能早日解除,乱世平息,一切回归安稳,要不然啊,这日子纵使衣食不愁,也是压着一口气,难啊。”
紧接着,她微微侧身,压低了嗓音,凑到梁风耳边,轻声呢喃道:“好弟弟,我近日听闻城中流言四起,说鞑子的主帅那个叫什么多铎的,已然身死。这条消息这些天在扬州城内悄悄传开,家家户户都在私下议论,只是真假难辨,你可知道。”
城内多数人皆是茫然不解,唯独梁风心中清清楚楚。
外界传言身死的鞑子主帅多铎,就是他炸死的。
如今史可法麾下的守军,已然打探到了确切的情报,只是其中具体的身死缘由、事发经过,至今依旧迷雾重重,无人知晓细节。
随着主帅骤然殒命,城外十万鞑子大军一时群龙无首,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之中。
按理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战机,史可法完全可以借着敌军动荡的空档,率领扬州守军大开城门,主动出城突袭,击溃敌军。
可现实却是有心无力,城中守军兵力单薄、兵员匮乏,根本不足以与鞑子大军正面抗衡。
要知道,这支鞑子大军从关外一路势如破竹,转战千里,厮杀至江北之地,军纪严明、战力强悍,绝非乌合之众的散兵游勇。
即便主帅已逝、群龙无首,大军依旧各司其职、秩序井然,牢牢固守着城外的阵营壁垒,没有出现溃散溃败的乱象。
唯一的变化,便是鞑子大军对扬州城的合围之势,较之此前稍稍松散了一些,不再是密不透风、滴水不漏的死死围困。
正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史可法当即暗中调拨人手,派遣大量斥候、信使悄悄潜出城外,奔赴各地传递军情消息。
同时刻意将多铎之死的功劳尽数揽在己方守军身上,大肆宣扬是扬州守军拼死作战,斩杀了鞑子主帅。
此举意在震慑敌军、提振己方士气,同时号召周边各处镇守的明军将领,速速集结兵马,合围城外的鞑子孤军,形成前后夹击、四面围剿的局势,一举击溃来犯之敌。
这些朝堂军机、军中谋略、布局算计,身居宅院、远离军政的梁风自然无从尽数知晓。
他所能真切感受到的,只有眼前最直观的变化。
如今的扬州城,较之此前那段日夜心惊、步步凶险的时日,已然安稳了许多,笼罩全城的死亡阴霾,悄悄淡去了几分。
此刻。
午间的小院格外清静,几缕暖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落在青石地面上,碎成点点光斑。
院中微风轻拂,说不出的闲情雅致。
梁风挥手说道:“行了,别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咱们啊,还是以乐呵为主。”
“不嘛,我就要说。”
阮阿蛮瞬间来了精神,一边给梁风倒酒,一边哼哼说道:“我早前也听城里的街坊们传过消息,说是多铎手下的火炮出了纰漏,炸了膛,反倒把他自己给葬送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透着难掩的欣喜,语速也快了几分,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期,“若是当真如此,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这些日子咱们日日提心吊胆,过得如履薄冰,苦不堪言。要是多铎一死,压在咱们头上的巨石就算落了,往后的苦日子,说不定很快就能熬到头了。”
一旁的董小宛性子更为沉静细腻,心思也远比阮阿蛮周全。
她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依旧凝着几分淡淡的忧虑,没有顺着阮阿蛮的喜悦附和,反倒轻声出言提醒,“阿蛮,你切莫想得太过简单乐观。城外鞑子十万大军依旧驻扎盘踞,声势浩大,岂会因为一个多铎身死,就轻易退去、作罢了事?局势远没有这般容易扭转。”
话音稍顿,她抬眼望向院外晴朗的天色,继续缓缓说道,“不过我近日倒是听闻一桩好事,如今想要出城,反倒比先前容易了许多。城外的鞑子大军也已然四散收拢,不再四处封锁围堵。他们如今只死死守住自己的主营大营,周遭其余地界,全都不再管控设防,算是给咱们扬州城留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是啊。”
阮阿蛮闻言,双眼骤然一亮,眼底瞬间燃起了光亮,原本悬着的心也松动了不少。
她立刻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侧的梁风,眼神里满是恳切与希冀。
她心里的念头已然十分清晰,如今城内危机稍缓、出城有路,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让梁风托些人脉关系,将她和董小宛送出扬州城,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自打鞑子围城以来,整座扬州城便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笼。
朝夕让人惶惶不安。
谁也不知道明日是风平浪静,还是战火再起,更不知道头顶的刀刃何时会骤然坠落,斩断眼下所有的安稳。
困在城中的每一日,都是煎熬,时时刻刻都要提着心过日子。
“哈哈。”
梁风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阮阿蛮心中的盘算,也读懂了她眼底藏不住的期许。
甚至知道二女啊,是在故意一唱一和,把自己往她们的圈套里走呢。
他乐呵呵看着眼前两个容貌清丽、心性柔软的女子,知晓她们在乱世之中受尽惶恐,早已不堪煎熬。
他温和一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二女的肩膀,缓缓开口说道:“我晓得你们心里的顾虑与不安,也明白你们想着出城避祸的心思。但你们仔细想想,如今待在这小院里,已然是乱世之中最好的境遇了。”
他语气平缓,条理清晰地细细说来,“你们在这里,不愁吃穿,有清净的小院安居,不受风雨侵扰,安稳自在。可一旦踏出扬州城门,外头便是遍地狼烟、乱世浮沉,四处都是刀枪无眼,流兵乱匪随处肆虐,凶险丝毫不比城内少。寻常百姓想要在这乱世之中寻一处安稳落脚、保命安身,何其艰难?”
“再者说,如今扬州城的危机,早已不像先前那般紧迫逼人。你们安安心心留在这里,便是最稳妥的选择。”
梁风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澄澈的酒液,语气愈发温和,“往后你们只管安心度日,院里有空地,种些青菜蔬果,闲暇之时养几只鸡鸭,添些生趣。米面吃食、日常所需,我自会源源不断给你们送来,断然不会让你们缺衣少食。闲来无事,你们便可读书赏曲、品茶闲谈,这般清闲自在的日子,放眼这乱世天下,又有几人能拥有?”
阮阿蛮与董小宛静静听着他的话,细细思忖其中道理,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们心里清楚,梁风所言句句属实。
可即便知晓安稳,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根除的惶恐,始终担心扬州城会再度被大军合围,战火重燃,打碎眼下来之不易的平静。
梁风将二人眼底残存的不安尽收眼底,爽朗一笑,语给足了两人底气:“你们只管放宽心,有我在一日,便护你们一日安稳。”
一句温柔真挚的话,瞬间驱散了二女心底所有的阴霾与不安。
阮阿蛮当即掩唇轻笑,眉眼弯弯,满是温柔暖意,语气亲昵又软糯:“我们姐妹二人,也早就离不开你了,我的好弟弟。”
说着,她便主动拿起筷子,给梁风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竹笋,放进他碗中。
董小宛也随之浅笑,眼底温柔缱绻,气氛温馨又融洽,“是了,我们姐妹反而糊涂了,离开扬州城,不管去哪里都是乱世,都没什么好日子过,到不如在这里,有你庇佑,有你陪伴的好。”
“这就对了。”
梁风端起酒杯,小口饮下清甜的葡萄酒,入口温润回甘,心中亦是一片舒畅明朗。
此刻的他,心境格外平和,看着眼前安稳的小院、身边安然相伴的两人,只觉得满心惬意。
如今的扬州城,早已摆脱了先前岌岌可危、风雨飘摇的绝境。
所有事态都在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稳步发展。
而他亲手组建操练的队伍,也在日复一日的休整、扩充与打磨中,实力稳步提升,人数不断增多,战力愈发扎实。
梁风心中格外笃定。
他步步为营,从不贪功冒进,眼下最稳妥的打算,便是沉下心来积蓄力量,稳步扩充自身势力,打磨队伍根基,静待时局变动。
至于后续的战局走向、天下大势,他心里清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顺势而为。
眼下他手中的力量尚且有限,能够左右时局的分量依旧不足,无法彻底掌控扬州乃至天下的局势。
但多铎的意外身死,已然彻底扭转了原本既定的命运轨迹,也化解了扬州城必死的危局,让这座城池得以绝处逢生。
这也是他暗中布局、撬动乱世局势的第一步。
他从未甘心只做乱世洪流里随波逐流的普通人,前世的历史轨迹、山河破碎的结局、百姓流离的惨状,他历历在目,也早已暗自下定决心,要亲手改写宿命。
绝对不能让鞑子入主中原。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