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史可法

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史可法身上,屏息静待他的决断。

史可法敛去面上所有细微神色,垂眸伫立原地,心神彻底沉入深沉的思索之中。

半生戎马、半生守土,数十年的朝堂沉浮与沙场阅历,早已让他练就了远超常人的审慎与通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营中大火,看似是天赐转机,实则背后藏着无尽凶险,绝非单纯的解围之喜,甚至隐隐预示着战局更深层的破败。

他心底隐隐警醒,敌军若非遭遇灭顶级的粮草重创,绝不会舍弃围城优势、抛下大批攻城器械仓皇退走。

可这般侥幸之胜,终究太过虚妄,根本撑不起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行军作战,粮草为全军根本,历来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铁律。

一支十万之众的大军,看似兵锋强盛、气势滔天,压得扬州城喘不过气,可背后的军需供给,却是千斤重担。

十万将士每日的粮草、战马的草料、全军的物资消耗,无一不是巨额数目,一旦供给断裂,再精锐的大军也会不战自溃。

鞑子大军孤军深入,并未完全掌控江北全境土地,无法就地征粮补给,所有粮草辎重,全都要从北方千里迢迢转运而来,路途遥远、补给线漫长,本就隐患重重。

此前,史可法早已看穿敌军短板,抱着最后一丝联兵守城的希冀,数次亲笔修书传信周边各路友军,字字恳切、句句泣血,恳请各方兵马出兵袭扰鞑子运粮通道、截断敌军补给,共解扬州围城之危。

可日复一日,等来的只有无尽的沉默与推诿,各路守军各存私心、畏敌避战、观望不前,数十封求援书信尽数石沉大海,无一人呼应、无一路兵马驰援。

那一刻他便已然看清,各镇拥兵自重、人心涣散,大明早已不是万众一心的盛世王朝,只剩一盘散沙,任由敌军源源不断输送粮草物资,死死围困扬州,将这座孤城逼入绝境。

每每回想至此,他心底只剩无尽悲凉,身为督师,手握守土之责,却调不动一兵一卒,只能困守孤城,徒叹奈何。

而今日鞑子主营突发大火,再结合此前敌军仓促撤退、遗留大量攻城器具的反常举动,一切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敌军绝非主动战略性撤退,定然是营中出了致命变故。

史可法缓缓抬眸,目光清亮,语气笃定地对着堂中众人说道:“依本督看来,这场大火,十有八九是鞑子的粮草大营意外失火所致。”

他顿了顿,细细剖析其中关键,声音沉稳传遍整座大堂:“唯有粮草辎重大营起火,才是他们无法挽回的重创。若是寻常营帐、军械失火,敌军大可从容处置,绝不会舍弃诸多攻城利器、仓皇撤退。正是因为粮草大营被焚,全军补给断绝,他们才不得不仓促退兵。”

“都督所言极是!”

众人听闻此言,脸上瞬间涌上鲜活的喜色,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松动,堂内压抑多日的死气一扫而空。

所有人都笃定,敌军粮草尽毁,十万围城大军不攻自破,扬州城已然安然无恙。

可众人眼中的狂喜,落在史可法眼底,只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胜利太过侥幸,宛如风中残烛、朝露昙花。

今日一场大火解了扬州之围,可江北残破、中原沦陷、朝廷飘摇、援军断绝,偌大的大明疆域,早已处处皆是危局。

一座扬州的侥幸解围,根本挽不回天下倾覆的大势,今日之安,不过是暂得喘息,来日大难依旧无穷无尽。

看着麾下众人安于眼前苟安的模样,他心中满是无力与苍凉,却无从言说,只能独自扛起所有重压。

堂中气氛稍稍缓和,众人脸上皆有欣喜之色,可史可法的神色却未有半分舒展,眉宇间的沉郁反而愈发浓重。

他抬眼望向窗外绵绵不绝的冷雨,雨幕凄冷,笼罩天地,一如眼下破败沉沦的江山。

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苦涩、带着无尽自嘲的苦笑,轻声叹道:“如此看来,倒是天意相助。只是这场大雨,却也变相替鞑子稳住了残局,未曾让他们火势燎原、全军溃败。”

他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他感念天意垂怜,在扬州城油尽灯枯之际,赐下一场大火解围,给了满城百姓、满城将士一线生机。

可他更悲叹天意弄人,这场迟来的大雨,掐灭了彻底击溃敌军的可能,让死局之中生出残局,让这场救赎变得残缺不堪。

他心底无比清醒:苍天偶有恻隐,却终究无意护佑大明。

乱世倾颓,天命早已不在朱家,不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山河之间。

可即便看透天命、看清大势,他依旧无法放下肩头重任、舍弃城中黎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也是最深的悲壮。

心绪千回百转,悲凉尽数压入心底,不显露半分。

史可法强行收敛翻涌的杂念,压下心头所有的怅惘与无力,重拾督师的沉稳威严。

他深知,身为一城支柱,只要他稍有松懈,军心便会涣散,全城便会倾覆。

他敛尽悲色,目光凌厉,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各派多路斥候,日夜轮班紧盯鞑子残军动向,探查敌军粮草损耗、兵力伤亡情况,但凡有丝毫动静,即刻火速来报,不得有误!”

“遵命!”

堂中一众将领齐声拱手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夜色渐深,淅淅沥沥的冷雨依旧未曾停歇,细密的雨丝笼罩着整座扬州城,也笼罩着城外已然撤离的鞑子军营。

史可法满心沉郁,无半分喜悦,心绪沉重得如同肩头浸透雨水的铁甲。

他辞别一众文武,不愿将自己的悲凉心境动摇军心,独自大步走出督师府大堂。

冰冷的雨星零星洒落,落在他冰冷的铁甲之上,顺着甲胄纹路缓缓滑落,带来阵阵刺骨寒意。

可这身体外的寒凉,远不及他心底的冰凉彻骨。

连日守城的殚精竭虑、求援无门的孤立无援、看透大势的绝望悲凉,层层叠叠压在他心头,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他孤身驻足于空旷的庭院之中,抬头仰望头顶漆黑如墨的苍穹。

夜色沉沉,无星无月,一片晦暗阴沉,恰似如今风雨飘摇、不见前路的大明江山。

双眉紧紧紧锁,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沉郁。

身边将士、文武百官,皆困于眼前得失,见围城解除便以为大局安定,唯有他站在更高处,看得最清、也最痛。

大明江山早已积重难返、百病丛生,朝堂腐朽、人心离散、藩镇割据、外敌环伺,如今大势已去、大厦将倾,区区一座扬州城的解围,不过是垂死王朝的片刻喘息,根本无法扭转既定的覆灭命运。

他心底无比清楚,纵使自己身居督师之位,手握守城之权,日夜不眠、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拼尽一切想要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可在滔天倾覆的乱世大势面前。

个人的一腔热血、微薄之力,终究渺小如萤火、沧海一粟。

他无数次在深夜自问,明知天命难违、大势已去,苦苦坚守究竟意义何在?

可每一次自问,换来的都是更坚定的执念。

他深知,世人皆可逃、可退、可弃,唯独他身为家国臣子,不能退、不敢弃、不愿降。

纵使有心救世、无力回天,纵使前路注定悲歌收场,他也别无选择。

冰冷的夜风携着细密雨丝拂面而来,孤身立于漫天冷雨之中,形单影只,满目苍凉。

史可法久久伫立,凝望着沉沉无尽的夜空,心中百感交集,悲怆难言。

他看不清天命走向,猜不透日后战局起落,更望不见大明江山的半分曙光,只知道王朝的末路已然近在眼前,覆灭的宿命几乎无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