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情报

史可法抬眼望向帐外,原本阴沉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哗啦啦!”的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丝砸在营帐顶上,噼啪作响,转瞬便汇成水流顺着帐布滑落。

漫天风雨笼罩了整座城池与城外原野,水雾蒙蒙,视线尽数被遮挡。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又岂能拦住悍勇善战、急于破城立功的鞑子大军?

雨水顶多稍稍阻碍行军视野,根本不足以让坐拥优势、即将破城的敌军轻言退兵。

更让史可法费解的是城中暗藏的后手。

为了配合这场围歼大计,他早前便摸清敌情,知晓数百名鞑子精锐奸细,早已乔装改扮,借着战乱掩护,从城池各处暗道、街巷缝隙悄悄潜入城内,隐匿在民居、巷道与边角暗处,只待城外大军破城的那一刻,便即刻发难,里应外合,搅乱城内守备,配合大军入城。

这些潜伏的奸细皆是鞑子精心挑选的精兵强将,深入腹地,毫无退路,唯一的生机便是等待城外主力破城接应。

如今大军骤然撤退,里外呼应的计策彻底作废,留在城内的数百奸细孤立无援,最终结局唯有全军覆没、身死城中。

敌军将领深谙用兵之道,断然不会舍弃数百精锐内线,白白断送己方人手。

层层疑点缠绕在一起,萦绕在史可法心头,让他心绪难平,始终想不通其中关键。

片刻沉默后,史可法猛地抬手,沉声厉喝,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再派人手去打探!仔细探查城外敌军动向、阵型变化,查清楚他们为何突然撤兵,分毫细节都不得遗漏!”

“是。”

帐下传令兵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冲出大帐,奔赴前线阵地再度探查。

大帐内其余将官、幕僚伫立两侧,人人面色凝重,心中皆是一模一样的疑惑。

所有人全程见证了整场战事的起伏,也清楚主帅布下的绝杀大局,没人能想明白鞑子为何会在胜券在握的关键时刻弃局而退。

疑惑之余,不少人心中悄悄松了一口长气,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稍稍放松。

方才战况凶险万分,城门岌岌可危,鞑子大军潮水般轮番冲锋,眼看就要冲破城门,尽数涌入城中。

纵然史可法布局周密,天罗地网已然铺开,城墙之下、入城要道的陷阱伏兵尽数就位,可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没人敢百分百保证万无一失。

一旦鞑子大军借着冲锋之势,不顾一切杀入城中,以乱制乱,极有可能打乱明军部署,引发城内动荡,届时城池安危依旧悬于一线,风险极大。

如今敌军主动退兵,危机瞬间消解,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虽说此番没能如愿引诱鞑子主力入局,没能达成一举歼灭敌军主力的终极目标,战果远不及预期,可也并非一无所获。

城外攻城的鞑子兵死伤惨重,留在城头的百余名敌军孤军已成瓮中之鳖,城内潜伏的数百鞑子奸细,没了外援接应,覆灭已是定局,尽数剿灭只是时间问题

整场战事下来,明军小有斩获,也狠狠挫败了敌军的嚣张气焰。

相较于帐内明军诸将的复杂心绪。

柳家家主柳瑜,此刻心中满是憋屈与不甘,神色阴沉得可怕。

柳家扎根此地百年,基业深厚,世代经营积攒的家产、宅院、商铺数不胜数。

为了配合史可法的大局,为了引诱鞑子大军全力攻城、落入圈套,他忍痛舍弃百年家业,主动配合布局,放任家中宅院、产业在战火中被焚烧损毁,倾尽柳家所有,只为铺垫出这一场绝杀大局。

他赌上全族百年基业,赌的就是一战定乾坤,彻底击溃鞑子主力,换来故土安稳。

谁曾想,万事俱备,临门一脚之际,鞑子主将多泽竟没有踏入陷阱,果断选择了全线撤军,让他倾尽一切的付出几乎付诸东流,精心铺垫的局面彻底落空。

柳瑜望着窗外漫天风雨,眉头死死紧锁,眼底满是沉郁与不解,静静等候着战局后续的消息,心中百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此刻,大帐之外的雨势愈发猛烈,狂风裹挟着暴雨席卷天地,雨声轰鸣不绝,冲刷着整座城池的断壁残垣,也让帐内凝重压抑的气氛愈发浓重。

良久的沉默后,史可法缓缓抬眼,望向帐外滂沱大雨,声音低沉平缓,带着几分安抚众人的意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这场大雨,倒是来得及时,也算一桩好事。先前城中多处房屋起火,火势蔓延难控,如今大雨倾盆,火势已然被尽数扑灭,城内百姓居所、剩余屋舍,总算得以保全。”

“大人所说极是。”

“大人,体恤民情啊。”

众人赶忙符合,一一拱手。

史可法点了点头,继续缓缓开口,一一说道:“今日这一战,虽未能全歼鞑子主力,没能达成最初的全盘计划,却也狠狠重创了敌军攻城兵力,挫了他们的锐气,打出了我军的威风与底气。算不上大获全胜,却也绝非白白忙活、徒劳无功。”

这番话虽是宽慰众人,稳住军心的场面话,帐内所有将士、幕僚却都心知肚明,却也不敢乱言。

主帅筹谋一月,殚精竭虑、步步算计,耗尽无数心血与人力物力,布下惊天大局。

所求本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最终却以这样虎头蛇尾的方式草草收场。

所有人都清楚,史可法心中必然满是遗憾与不甘,只是身为三军主帅,他不能流露颓色,只能强行稳住军心,安抚麾下众人。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躬身拱手,齐声应答:“大人所言极是!”

无人再敢流露失落、疑惑与怨言,只能压下心中所有思绪,默默接受了这场不尽人意的战局结局。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萦绕着同一个疑问。

鞑子究竟为何仓促退兵?是己方谋划的计策不慎败露,被敌军提前勘破?

还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打乱了敌军的攻城部署?亦或是另有隐情,藏着他们尚未探明的变故?

真相尚未明晰,一切都只能等待斥候探查归来,方能揭晓答案。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半个时辰转瞬而过。

帐外风雨依旧未歇,天色愈发昏暗,战场之上死寂沉沉,再无半点攻城的厮杀呐喊。

就在众人静静等候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方才派出的斥候冒着大雨疾驰而入,浑身衣衫尽湿,单膝跪地,急促禀报:“启禀都师!鞑子撤军极为仓促慌乱,毫无章法,临走之时丢下了大量攻城器械,云梯、撞车、投石机、箭矢军械尽数遗弃在城外阵地之上!属下等反复探查,依旧未曾探明敌军骤然退兵的缘由!”

雨“哗啦啦!”依然下着。

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明暗不定。

一众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皆屏息凝神,紧盯着堂中的动向,心头依旧悬着,搞不清楚鞑子大军撤退的原因。

“行,下去在去探查。”

史可法挥了挥手。

“是。”

斥候立刻领命继续去探查。

但这一番却让整个事件越发的让人不解,所有人都眉头紧锁。

与此同时。

又有人过来禀报,“都师,东城守将遣人加急来报,城外鞑子主力大营,突发异动,情况蹊跷,请大人知悉。”

这话一出,堂内众人皆是微微一怔。

此前所有探报,无人察觉主营变化。

唯有史可法闻言,心神骤然一凝。

他镇守扬州多日,日夜揣摩敌军排布、研判战局走势,深知主营异动才是牵动全军的根本,这才是整场战局最关键的变数。

他目光一沉,当即沉声吩咐:“速速传东城来人进堂回话。”

“是。”

传令兵领命转身。

片刻后,一名身披湿透甲胄、鬓角带雨的守城副将匆匆走入大堂。

此人是东城守军副将,一路冒雨疾驰而来,气息微喘,身上铠甲还沾着泥水,踏入堂中后立刻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肃穆,高声禀报道:“督师大人!东城左将军命末将前来急报!”

他稍定气息,继续详述敌情:“方才入夜不久,天色阴沉未落雨之时,鞑子驻扎在城外的主力主营之中,骤然燃起冲天大火。火势来得极为迅猛,转瞬便蔓延开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即便隔着数里城墙,我军城头守军也看得清清楚楚。大火足足燃烧了近一个时辰,火势凶猛异常,营中隐隐有喧哗混乱之声传出,具体内乱缘由暂时无法探明。直到方才天降大雨,密集雨势持续冲刷,肆虐的火势才渐渐被压制,缓缓平息下去。”

“这!?”

听完副将的详细禀报,堂内文武百官皆是神色微动,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唯有史可法面色沉静,未曾急于表态,目光锐利地看向跪地副将,沉声追问关键:“左将军可曾派人暗中探查?这场大火,究竟是友军人为纵火,还是营中意外失火?可有查到确切缘由?”

副将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回督师,左将军已即刻派遣精锐斥候,趁着雨夜暗中贴近敌营探查。只是鞑子兵败后撤、营中混乱,斥候不敢贸然深入腹地,只能在外围窥探。目前暂无确切定论,初步推断,大概率是鞑子营中自行失火引发的变故,因为曾发生巨响,好像是火炮走水所致,但具体细节仍在探查之中。”

史可法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地挥了挥手:“知晓了,你且退下,让左将军继续紧盯敌营动向,有新的动静即刻再来禀报。”

“末将遵命!”

副将不敢耽搁,再次躬身行礼,起身转身快步退出大堂,重新返回东城城头值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