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刚刚启程
狂风卷着冷雨,彻夜未歇,扬州城的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困在城内的鞑子早已断了所有退路。
源源不断的守军封锁了所有出口,数次拼死突围都以惨败收场,他们心里清清楚楚,援军无望、突围无门,已然是瓮中之鳖。
可这群凶悍的鞑子并未就此束手就擒,反倒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带着最后的暴戾与疯狂,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四处游走、窜扰,负隅顽抗。
残存的鞑子三五成群,借着雨夜的掩护,在破败的街巷里游荡,但凡遇见活人便举刀相向,垂死的反扑凶狠又疯狂,让整座城池始终笼罩在血腥与混乱之中。
这场深夜清剿战,最是难为了扬州捕头汪昭宗。
自夜半战事胶着开始,汪昭宗便带着手下一众捕快、城防差役,全员出动,在城内各处街巷穿梭奔波,全力搜捕残余的鞑子残兵。
不同于正面战场上的两军对垒,街巷清剿最为凶险棘手。
残敌分散隐匿,藏在断墙民居、巷道死角、坍塌的房屋废墟之中,行踪诡秘、神出鬼没,常常是暗处偷袭、近身搏杀,根本无从预判。
汪昭宗带着手下弟兄逐层排查、逐巷清扫,心头始终悬着一块巨石,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在扬州任职多年,城中每一条街巷、每一户百姓,他都了然于心,可如今熟悉的家园满目疮痍,昔日平和的街巷沦为厮杀战场,心底满是酸涩与焦灼。
这些负隅顽抗的鞑子早已不顾生死,每一次巷战交锋都是以命相搏,招招狠辣致命,丝毫没有周旋余地。
一夜鏖战下来,耳边不断传来同僚的惨叫、兵刃的碰撞声,手下熟悉的捕快、差役接连倒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街巷,一张张熟识的面孔就此沉寂,再也没能站起来。
看着身边人手不断折损、战力锐减,汪昭宗心中又痛又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咬牙死撑。
整场清剿行动推进得异常艰难,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众人从深夜厮杀到天色将明,身心早已透支,可黎明的微光划破沉沉雨幕时,城中依旧有零星鞑子藏在暗处蛰伏窥探、伺机作乱,一夜苦战,终究没能将残敌彻底肃清。
淅淅沥沥的冷雨落了一整夜,倒是无意间稍稍缓解了城中的火情。
昨夜激战之中,不少民居、商铺被战火引燃,烈焰熊熊,几乎要连片焚毁,多亏这场持续的冷雨不断浇淋,肆虐的火势渐渐被压制、熄灭,避免了更多屋舍化为焦土。
可雨水能浇灭火焰,却冲刷不掉满城的惨烈与悲凉。
一夜血战过后,整座扬州城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大街小巷的地面上、断墙之下、废墟之间,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负隅顽抗的鞑子兵士,更多的是无辜惨死的百姓、奋力守城的民勇与兵卒。
残破的街巷处处浸染鲜血,被雨水冲刷过后,汇成细细的血水流淌在路面低洼之处,触目惊心。
断壁残垣之间,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哭泣声、**声此起彼伏,萦绕在整座城池的上空,字字泣血,戳人心扉。
一夜战火,颠覆了所有寻常人家的安稳,家家户户皆遭劫难,有人永远失去了至亲,有人彻底失去了容身之所,朝夕生活的家园转瞬化为焦土废墟。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亲人殒命、家园破败,却无力阻拦分毫。
乱世之中,普通人的性命渺小又脆弱,原本就苟延残喘的艰难生计,经此一役彻底崩塌,往后的日子看不见丝毫光亮,只剩无边无际的煎熬与绝望,沉沉的悲苦笼罩着每一个劫后余生的人。
天色蒙蒙亮,雨势依旧未停,细密冰冷的雨丝零零星星洒落,寒意浸透皮肉,也浸透了满城的悲戚。
侥幸活下来的百姓瘫坐在泥泞冰冷的街头,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有人死死抱着亲人冰冷僵硬的尸首,指尖攥得发白,一遍遍摩挲着熟悉的眉眼,不敢相信朝夕相伴的亲人已然离世。
有人怔怔望着自家坍塌破败的屋舍,半生积蓄、一世安稳尽数化为乌有。
众人纷纷抬头望向灰蒙蒙的苍天,眼底通红、满目苍凉,满心的悲痛、委屈与绝望交织缠绕,堵得胸腔发疼,却是欲哭无泪。
无尽的悲凉与死寂,牢牢裹住了劫后余生的扬州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扬州城内满目疮痍、悲声四起的同时,铁菩萨山下的战后收尾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梁风亲自指挥着手下弟兄,将昨夜战死在山脚、林间、道口的鞑子尸体尽数收拢,集中堆积起来,统一处理。
起初众打算一把大火将所有尸身焚烧殆尽,杜绝瘟疫隐患,也省事干净。
奈何整夜阴雨连绵,山间的草木、枯枝尽数被雨水浸透,湿漉漉的根本无法引燃,任凭众人如何尝试,都生不起像样的明火,焚烧的法子只能作罢。
为了尽快清理战场、妥善处理尸身,避免久置滋生疫病、祸及周边,也是为了隐藏实力。
众人便另寻办法。
铁菩萨山周边沟壑纵横、山沟众多,众人索性将收拢的鞑子尸体尽数转移到幽深的山沟之中,推入沟底,再用泥土、碎石、枯枝层层覆盖,草草了结了这些鞑子的身后事。
除却处理尸身,战场上所有能用的物资都被尽数收拢。
鞑子尸身上的铁甲、战盔、腰刀、长矛、箭矢等各类铠甲武器,无一遗漏,全部被弟兄们拆卸收集、清点规整,统一送往山腰的古寺之中妥善存放,留作后续备战之用。
这场死守铁菩萨山、阻击鞑子驰援的惨烈血战,梁风手下的弟兄也付出了难以弥补的惨痛代价。
足足三十六人惨死。
折损人数近乎全员的三分之一。
此间,晨雨微凉,山风萧瑟。
梁风、公孙毅、刘柏一众核心弟兄,并肩立在铁菩萨山顶,居高临下,静静俯瞰着脚下满目疮痍的扬州城。
放眼望去,整座扬州城烟雨朦胧,雾气沉沉,遍地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风穿过残墙断柱,呜呜作响,如同逝者的呜咽。
山下隐约传来的阵阵百姓悲泣、伤者**,声声入耳,直直撞在众人心底。
一夜战火倾覆人间,无数寻常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战乱无情的愤慨,有对无辜百姓受难的悲悯,也有对手足殒命的痛惜,万千情绪交织,让人胸口发闷、喉间发涩。
众人静静伫立在山顶,无人言语,山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拂面而来,吹散了身上的温热,也加重了心底的沉郁。
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所有人都沉浸在战后的唏嘘之中。
一夜浴血拼杀,他们拼尽全力守住了要道、挡住了鞑子的攻势,可代价却是满目疮痍的城池、无数逝去的性命。
庆幸之余,更多的是无尽的惋惜与无力,深知乱世之中,一寸安宁、一方安稳,皆是用鲜血与性命换来的。
良久,梁风才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开口说道:“行了,事已至此,不必再多感慨。”
他心底清楚,乱世征战,伤亡从来在所难免,一味沉湎悲痛毫无用处。
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势,“传令下去,让所有弟兄们赶快休整,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恢复体力。但山口要道绝不可松懈,必须昼夜严加把守。如今城内残余鞑子看似溃败疲敝、无力反扑,可困兽犹斗、穷寇莫追,难保不会有零星漏网之鱼抱团集结,暗中伺机闯山反扑。所有人务必时刻紧绷心神、提高警惕。”
“是,大人。”
刘柏立刻上前一步,领命说道:“大人放心,我已经安排妥当。那些没有负伤、体力尚可的弟兄,已然尽数驻守在山口各处关卡,分班轮番巡逻警戒、死守要道。其余奋战一夜、身心俱疲的弟兄,安心回寺休整休养,防线有我们盯着,绝不会出半点纰漏。”
“好。”
梁风闻言,微微颔首,悬了一夜的心稍稍安定几分。
他深知刘柏心思缜密、行事稳妥,有他坐镇山口值守,防线足以安心。
紧绷的精神枷锁骤然松动,压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
可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的极致疲惫,四肢百骸都透着深入骨髓的酸软与乏力。
一夜不眠不休、浴血苦战,精神高度紧绷,硬生生扛到此刻,早已身心俱疲。他抬手轻轻抹去脸上混杂着雨水、尘土与淡淡血渍的水渍,缓声说道:“辛苦诸位弟兄了。回去好好梳洗一番,睡上一觉,好好休整。待众人养足精神,我们再细细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是!谨遵大人号令!”
身旁的公孙毅、王小六、常磊等人纷纷躬身拱手,齐声应和,语气铿锵坚定
众人眼底虽布满血丝、满脸倦容,带着战后的伤痛与疲惫,眼神却依旧澄澈透亮、坚毅不改。
众人紧随梁风的脚步,缓缓转身,迈步走下湿漉漉的山顶石阶。
清冷的山雨依旧簌簌落下,打湿了众人的衣衫,也冲刷着山间的血色残痕。
这场惊心动魄、惨烈悲壮的一夜血战,至此,才算真正落下帷幕。
雨丝依旧簌簌飘落,冲刷着山间的血色、城池的疮痍,洗不去满地伤痕,也洗不尽满城悲戚。
乱世浮沉,战火未歇,苦难未止,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家园,身前是尚未平息的乱世风云,他们的坚守与抗争,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