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疯批权臣与路人甲表妹(十七)

那日风波结束以后,沈府难得安稳了几日。

就在春闱前一日,青梨正在外间收拾东西。

苏桑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温茶。

青梨将最后一方帕子叠好,低声道:“姑娘,东西都备妥了。奴婢瞧着,这些已是足够周全了。”

苏桑抬眸看去,轻轻点头。

“笔墨可查过了?”

“查过了。”青梨道,“都是姑娘亲自挑的,墨锭也磨开试过,不涩笔。”

“暖炉呢?”

“也试过了,能温上好几个时辰。只是考场里规矩严,能不能带进去,还要看那边查验。”

苏桑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沿。

“那便一并送去。能用自然最好,若不能用,也算一份心意。”

青梨看着她这副温柔周全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这些日子外头传得那样难听,宋公子又在亭中说过那般伤人的话,可姑娘终究还是心软。

春闱在即,她怕宋公子分神,不仅亲手回信安抚,如今还细心备下这些科考所需。

姑娘这样好,宋公子日后若不珍惜,真真是没良心。

苏桑似是看出青梨心中所想,轻声道:“你待会儿出府,将东西送去便回来,不必多留,也不必多说旁的。”

青梨忙应:“是。”

苏桑顿了顿,又道:“你替我带一句话给他。”

青梨立刻认真听着。

苏桑看着窗外摇曳的海棠,声音轻而柔。

“你告诉文谦哥哥,此番大考,尽力即可,不必强求名次。功名虽重,却不及身子康健。桑儿原等候他平安归来。”

青梨听得眼眶微微一热。

“姑娘……”

苏桑淡淡一笑:“还有,让他莫要再为前些日子的风波自责,只要他心中无愧,我便信他。”

青梨鼻尖一酸,低低应道:“奴婢一定将姑娘的话原封不动带到。”

苏桑轻轻颔首。

……

青梨刚离开醉月轩,消息便传入了前院书房。

长砚站在书案前,低着头,越说声音越低。

“大人。”

“表小姐让青梨姑娘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还有一句话。”

沈衍正在批阅奏折。

听见这句话,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

半晌,他才淡声问:

“什么话?”

长砚迟疑,可还是如实回答。

“表小姐说……”

“让宋文谦安心赴考。”

“她会在淮阳等他平安归来。”

“让宋文谦莫要再为前些日子的风波自责,只要他心中无愧,她便信他。”

最后几个字落下,书房彻底安静。

沈衍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可那只握笔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直到指节泛白。

啪。

狼毫笔断成两截。

长砚心头一跳。

“主子……”

沈衍垂眸,看着断裂的笔。

忽然低笑了一声,却让人莫名发寒。

“她还真是……”

“心软。”

……

春闱结束,放榜那日。

整个京都人山人海,无数学子挤在榜前。

有人狂喜,有人痛哭。

宋文谦站在人群中,手心全是冷汗。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终于,在榜单末尾,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宋文谦。

三甲第一百八十六名。

同进士。

那一瞬间,他闭上眼,长长松了一口气。

中了。

终于中了。

十几年寒窗,终于换来了今日。

哪怕只是三甲。

可至少,他踏入了官场。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寒门书生。

……

前厅那边,沈府也很快得了消息。

报喜的小厮一路跑进来,喜气洋洋道:“夫人,表小姐,中了!宋公子中了!”

刘氏正陪着苏桑喝茶,闻言手中茶盏一顿。

苏桑却倏然抬起眼。

那一瞬,她眼底像有光亮了起来。

“当真?”

小厮笑道:“千真万确!榜上写得清清楚楚,三甲一百八十六名,同进士出身!”

苏桑扶着桌案站起身,眸光明亮,连声音都轻快了些。

“中了便好。”

她似乎想笑,又怕失礼,便垂下眼,唇角却还是忍不住弯起。

那副模样,像一个终于等到心上人平安归来的待嫁姑娘,满心都是即将成婚的欢喜与期待。

刘氏看着她,心口却一阵发堵。

桑姐儿越是欢喜,她便越觉得难受。

这些日子沈衍虽然看起来安分下来了,可刘氏心里始终不敢真正放心。

她是沈衍的母亲,太知道这个儿子是什么性子。

他从小便如此。

越是想要什么,越能忍。

如今宋文谦高中,苏桑婚事眼看便要重新提上日程,沈衍当真会眼睁睁看着她嫁人吗?

刘氏不信。

可她又能如何?

她管不住沈衍,更无法时时刻刻护着苏桑。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将苏桑送回淮阳,回到苏家父母身边。

刘氏压下心中酸涩,朝苏桑招了招手。

“桑姐儿,过来。”

苏桑走到刘氏身边,眉眼仍带着几分欢喜。

刘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如今宋文谦既已高中,想来苏家那边也该准备你的婚事了。你在京都耽搁许久,也该回淮阳去了。”

苏桑眼睫微颤,轻声道:“姨母……”

刘氏柔声道:“你放心,姨母会替你备好行装。你这些日子在沈府受了不少委屈,姨母心里都明白。你的嫁妆,苏家自会备妥,可姨母这边也要给你添一份厚礼。”

苏桑连忙道:“姨母待桑儿已经极好,桑儿怎敢再收厚礼?”

刘氏嗔她一眼。

“傻孩子,你唤我一声姨母,我给你添妆,难道还不应当?”

说着,她眼底泛起几分怜惜。

“只可惜你大婚之时,姨母怕是不能亲自前去。衍哥儿朝中公务繁忙,姨母也不好远行。待你回了淮阳,替姨母向你父母赔个不是。”

苏桑温顺地摇了摇头。

“姨母千万别这样说。您这些日子照拂桑儿,桑儿已是感激不尽。成婚不过礼数,姨母心意到了便好。”

刘氏看着她这副懂事模样,心头更酸。

“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若受了委屈,记得写信给姨母。”

苏桑眼眶微红,乖巧应下。

“桑儿记住了。”

“姨母只盼你日后……”

她声音停了一瞬,才继续开口。

“平安顺遂。”

……

很快前厅的情形传回书房。

沈衍坐在案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竟这样欢喜。

不过一个三甲末等的同进士,便值得她这般期待?

她是不是已经在心中想好了归乡之后的婚事?

沈衍胸腔里像有什么一点点碎开,又一点点被碾成更深的暗色。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从前他自诩冷静,深知世间万事皆可权衡。

唯独苏桑。

她站在那里,轻飘飘一个眼神,便能叫他满盘皆乱。

沈衍低下头,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桑儿,你为何总要逼我?”

长砚心口猛地一紧。

沈衍却像是没有看见他,眸色沉沉,继续低声道:“我给过你机会。”

“你若肯回头看我一眼,我何至于此?”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冷得像刀锋。

“也好。”

“让你亲眼瞧瞧,你选中的良人,究竟会不会为你守住这一纸婚约。”

长砚只觉屋内寒意森森,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沈衍抬眸,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去安排。”

长砚低声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