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所谓相思

这句诗又与此前不同。

说完后,郑知瑶身旁的几位夫人都笑着耳语了起来。

“听声音像是镇国公世子陆大公子。”

“新婚燕尔果真是柔情蜜意。”

“得夫婿如此,世子夫人真是好命。”

高门大户中的男人,身份越是矜贵,越是被捧着长大。

旁的不说,这愿意当众与妻子说这些好话的,十分罕见。

驸马是个特别的。

没人想到,这武将出身的陆云远竟也有如此真切的柔情。

夫人们打趣郑知瑶。

一些未出阁的小姐则投以想象的欣羡。

萧芷林都忍不住赞叹:

“舞刀弄枪的男子能吟出这样的词,陆世子与夫人应当非常恩爱。”

陈蛮缩在袖子下面的手却难以控制地攥紧了。

为了控制情绪,她几乎把指甲掐进肉里。

柳枝戚戚,我心依依。

后面两句是尺素遥遥,相思难寄。

这分明是去年她弹琵琶时随意唱出的词!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命人灌了她毒药又将她埋于荒山的男人,竟然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堂而皇之地念出她曾唱过的词?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还能这么随意地念她的词?

还偏偏是这句,她做思念的曲调唱给他的小调诗。

他杀了她!

还偷她的词念给新婚的妻,来讨众人的夸赞?

他到底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

他胸膛里面跳着的到底是人心还是狼心狗肺?

陈蛮自认是个好脾气的,基本没有生过气。

可这一刻,她拳头都攥得咯吱响。

絮絮叨叨的萧芷林注意到她黑了的脸色,还以为她终于与自己同仇敌忾,便非常痛快地道:

“你看着叭,表姐,四姐姐那个爱出风的,这一轮保准也要抢。”

陈蛮于是看向萧芷卿。

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希望萧芷卿恃“文”行凶,用才华揍陆云远这个不要脸的一个落花流水。

萧芷卿确实也已经想好了要接的句子,可当与“苏玥钦”对上眼神时,她停住了。

很难得,她从苏玥钦的脸上看到了愤懑与恼怒。

尽管苏玥钦用那副一贯的恬静伪装着心虚,可眉目眼神总是骗不了人。

萧芷卿被白纱盖着嘴角忽的挑了起来。

自苏玥钦入府至今,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位表姐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是……不甘的怒火?

不对,应当是妒火。

萧芷卿眼梢弯了起来,欲要站起的身体,也重新坐了回去。

一边倒的独角戏可不好玩。

她要瞧瞧苏玥钦的本事。

“说来,表姐自常州远道而来,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盛宴吧。陆世子此句,似有南调,不如就将这轮机会让给表姐?”

萧芷卿笑道。

萧芷林立刻露出一个非常无语的表情:

“四姐姐,这是公主殿下的宴席,可不是府中的家宴,本就是谁先想到谁先对,怎么由你来让呢?”

她知道当众说这个不好,所以声音压得很低,只周围几个人能听到。

而其他人。

已嫁为人妇自知这其中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公主说的规矩如何,不与外男多言都是最基本的。

虽然也不需要刻意避着。

但她们既然已经觅到夫家了,就不需要再借这个机会展示自己的才情了。

不要因此有不好的评价传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在这样默认的氛围下,便是有爱诗的夫人,也不想做那个“不合群”的出头鸟,只能压住心绪,将所作诗词藏在心底,待到回府后,再与亲近的婢女说。

而各家的小姐们,则完全被萧芷卿方才那两轮所作的诗词震慑住了。

光是“灼灼自窈窕”和“春泥与天寿”这两句,便已将咏春的风骨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她们所想的那些,叹花红水绿草叶青的词,一下就有些上不了台面。

她们本就有些退缩。

萧芷卿这句“将机会让给表姐”的话一出来,也就没人想驳她面子了。

只是对她这颐指气使的模样心有微词的人也不少。

毕竟最该去接这句词的是陆世子的夫人郑知瑶。

郑知瑶倒是有点惊讶于陆云远这句突如其来的诗。

在府里时,她不曾见过他摆弄这些。

且她的夫君虽然确实算得上是个体贴的,但如此直白地以诗寄情还是头一遭。

郑知瑶虽然很享受周围女人欣羡的目光,可众目睽睽之下与夫君对诗实在有些过于出格了。

她并不想要这样做,便安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是以,萧芷卿的话说完后,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薄薄的屏风当然挡不住她的声音。

“常州”二字,既落入了起句的陆云远耳中,也落入了靠坐在一旁的陆云野耳中。

陆云野本没机会参加这次春日宴。

只是许知言借着公务,将他“拖”在了京城。

周慧淑有意推进他的婚事。

他便只能随行来此。

当“常州”二字落在他耳中时,陆云野深沉的眼眸悄无声息地落到了陆云远的身上。

他这位好兄长当然对此无知无觉。

陆云远正为自己的一时失言而后悔。

他并没有想参与到这场诗会中。

他对吟诗作对没什么兴趣,也不想与这屏风之后的某位小姐靠着这些词句一较高下。

输赢都没什么好处。

只是今日“常州”这个词出现的多了些。

许多人都在议论这位从常州来的苏小姐。

以至于某些被陆云远刻意抛之脑后的回忆,又循着春风开始发芽了。

今日之前,他以为他已经把阿蛮忘了。

可当昭明公主吐出“柳”这字时,这句浅唱轻吟的词便如此自然的流淌了出来。

柳枝戚戚,我心依依。

尺素遥遥,相思难寄。

阿蛮的声音如在耳边,还有她藏在琵琶后面羞怯的脸。

那时的陆云远并没把她放在心上。

替了二弟的“恩情”与她说话,也不过是想顺势打探下自己这位二弟在坝州办差的时候,有没有生出什么暗自抢功的心思。

而往后的种种……

他没想过他会爱上一介戏子。

以至于至今两月有余,还能想起她的声音。

只是被时间模糊的回忆,拉扯着他胸口一阵阵钝痛。

陆云远轻叹一声,想要知会计时的小厮,这一筹算他没有参加。

可由在场的其他人,重新起这“柳”字的头。

然而,他还没开口。

屏风另一侧便站起了一个人影。

陈蛮眸光望着裴庾欢。

这次裴庾欢没有再冲她摇头,相反,裴庾欢那双映着春光的眼睛里闪烁着肯定的光。

裴庾欢并不怕她在此刻引起陆云远的注意。

那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陈蛮望着屏风,毫不犹豫地对一年前那个愚蠢的自己做出了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