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痛骂自己

见陈蛮起身,女眷们都对她投以好奇的视线。

能参加宴席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门户,其中子弟大多从小相识。

除了从地方上的名门世族嫁进来的,鲜少能看见生面孔。

“苏玥钦”这个英国公府表亲的身份,又属实耐人寻味。

大家都想知道,她能做出什么样的诗。

经过方才的拖延,这一筹所剩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

婢女在用木槌柄打着计时的更,时间一到,便会敲响铜铃,将这筹算作陆云远赢。

而陈蛮还在思忖。

萧芷卿很是幸灾乐祸

她一边看热闹,一边扶着桌子。

只待最后一刻起身抢对,替表姐“解围”。

可她刚要动。

陈蛮就开口了。

她道:

“杨柳缠,东风峭,莫叫离人笑。”

轻柔的嗓音吟诵这词,带着些许婉转。

与胜券在握、游刃有余的萧芷卿不同。

竟让人听出几分韵律。

陈蛮当然是不懂作诗的。

意象,韵脚,以诗言志,她都不懂。

但诗词押的都是曲韵。

唱多了,自然无师自通。

且以前,凡大户人家搭台点戏,若能在唱完后,编上几句应景的吉祥话,便能拿到意想不到的赏钱。

班子里的姐妹都私下练过。

陈蛮也能张口来两句。

只需带个公主钦定“令”字,没让把在场小姐们的名讳都编到词里来段吉祥话,已经很容易了。

她话音将落。

萧芷卿将起未起的身形就落了回去,紧跟着皱了眉。

不在于这句词好不好,而在于,苏玥钦真的对上了。

但也是句上不了台面的小调。

萧芷卿便安稳得坐着等她输!

萧芷林一看众人的视线从萧芷卿身上转移到了表姐身上,可把她给高兴坏了,当即便立刻叫好:

“好!温婉清丽,余韵流转,真是一句好词!”

女人们在讨论其中的韵律。

懂词的诸如郑知瑶,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讥讽。

前诗道“柳枝戚戚,我心依依”,以风吹柳动的缠绵姿态,表知己情人相思的忧愁。

苏小姐却以“杨柳缠,东风峭,莫叫离人笑”,来对,取得看似也是东风拂过杨柳枝的意向,可一个“缠”字,一个“峭”字,所表之情便大大不同。

不禁让给“风吹柳动”的缠绵之姿,加上了一层“缠”的烦躁,还以“峭”字表了“东风”的冷冽与清寒。

树本无心,东风既缠,却以劲寒摧折,还要做“相思”之态,如此寄愁情,实在惹离别之人发笑。

但得出此解的郑知瑶又觉得,一场小小的诗会,应当不至于如此针锋相对。

便只当这位苏小姐,是用寻常的意象,做点特别的词句,好搏个别出心裁的名头。

而男人这边。

想法就各异了。

有与郑知瑶同解的。

也有想到“杨柳缠风”,欲拒还迎,分别之苦,强掩欢笑的。

旁人议论时。

唯有陆云远,愕然地愣在了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屏风上那个影子。

浑身都被巨大的惊恐笼罩。

这声音……

是阿蛮?

阿蛮在吟诗?

这怎么可能?

他急着往那屏风处逼近了两步,几乎要绕过屏风去看那后面的人。

直到萧彦昭的一声“陆兄?”,才将他的慌乱的神思唤醒。

但陆云远紧接着又转向萧彦昭,今日耳边的那无数句无心之谈都在他耳边浮现。

什么“表妹自常州而来”,“特命人请了常州的厨子”,“常州来的苏小姐”,

常州。

常州。

常州。

阿蛮的家乡, 常州。

陆云远的心被高高得托起,又重重得落下,随后难以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萧彦昭都被他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吓到了,迟疑着询问:“陆兄你可是身体不适?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此言一出。

陆云远才感觉到身上冒出的冷汗。

方才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苏小姐到底是谁”这句询问,也被恢复的理智在千钧一发间拖了回去。

不可能。

阿蛮已经死了。

她戏子出身,孤苦无依。

不可能与英国公府攀上关系。

更不可能有资格与公主交好,来到这样的地方。

所以,屏风后面的人不可能是阿蛮。

就算声音再像,也绝不可能是阿蛮。

瞧陆云远愣在原地迟迟不动,许知言忍不住出言提醒:

“陆世子,这再不接对,此筹便该算苏小姐胜了。”

陆云远哪里还有心思再比诗?

只是,想到能再听一听这位苏小姐的声音,他便立刻开口道:

“风吹柳叶轻,焉知去者情。”

这句论韵律论情调都比不上方才那一句。

萧芷卿恨铁不成钢地咬了牙槽牙。

然后又满怀期待地等着自家表姐语塞:

“表姐,若你想不出,我也可以帮你。”

她已经憋了好几句了,忍不住想要展示。

但陈蛮被“焉知去者情”这句气坏了。

什么叫“焉知去者情”?

她是去者?

她是死者!

谁死了还能有情?

陆云远竟还真的有脸再说?

她的恨还是来的有些后知后觉了。

陈蛮看向裴庾欢,裴小姐若在此刻一声令下,她立刻拔了簪子冲过去把人杀了。

但此刻的裴庾欢,别说是听她的诗句了,简直对陆云远这一出没有半分兴趣。

她正忙着与旁边坐着的小姐讲茶:

“此团茶自我裴家茶园所出,于晴日拂晓,露气未散时采摘,才会留此清冽余香……”

几位围聚的小姐听得满脸认真:

“怪不得母亲方才喝着那样喜欢,不知何处才能采买到此等上品?”

“这好说,待到宴席结束,我派人送到府上便是,何需提‘买’字,伤了咱们姐妹情谊……”

眼见裴小姐正风生水起,陈蛮只好默默收回眼神。

还是等等再杀吧,别耽误裴小姐赚银子了。

她压下心中怒火,才又道:

“孤岸问柳欲自渡,慢说相思,偏折玲珑缕。”

又一句讥讽。

郑知瑶挑起眼眸,望向这位苏小姐。

这句骂的似是更直接了些。

对柳说相思,却折枝催花,岂不是口蜜腹剑?

词调柔软,话却带刺。

她忽然觉得这位苏小姐有点意思。

陆云远也被这句“偏折玲珑缕”怔住,刚被压下去的猜想又疯狂地往外冒。

他手脚冰凉,惊惧中又带着些许期待。

死人真是复生?

还是常州女子,皆是如此?

她在说什么。

他在想什么?

陆云远上前一步,手已经摸到了屏风处。

纵然公主说分席。

可他就去看一眼。

只看一眼,也没人能怪罪他。

陆云远在这一刻,铁了心便要越过去。

这无礼的举动,连许知言都吓了一跳,他上前两步,刚要制止。

陆云远的肩上已然按上了一只手。

陆云野按着他,问:“昭明公主殿下设屏风分席,大哥这是,要做什么?”

他语气一如往常的沉静,听不出半分起伏。

陆云远却蹙了眉头。

他知道陆云野说得对,可他的事,何时轮到这个野种来置喙了?

陆云远收了扶着屏风的手,转脸时,皮笑肉不笑:

“我只是叹于萧家二位小姐的才情,想聊表敬意,二弟又是在说什么?”

陆云野收回了手:

“我还以为,大哥要闯女席,是我误会了。”

两兄弟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在场这群人精中的人精当然有所觉察。

兄弟两个都军功显赫于家族来说是好事,可于这兄弟之情是好是坏可就难讲了。

计时的更声没停。

陆云远也在犹豫,是否还要继续对下去。

他想多听听这位苏小姐的声音。

可方才的失神之举,确实也不好再继续对诗。

在他犹豫之际。

屏风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而后便是“扑通”的落水声。

女人们连连惊叫,男人们也忙往湖中看去。

只见一脸戴面纱的女子,不知为何竟跌落湖中,正在水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