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有劳嫂嫂

好一会儿,屏风那边没了动静。

但不像是人离开了,倒像是……睡着了。

顾彦礼靠在池壁上,僵着身子又等了片刻。

确定那边始终安安静静,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撑着池壁,一步一步挪到岸边。

飞快地扯过衣架上的中衣套上,连腰带都来不及系紧,便披了外袍推门出去。

门一开,外头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欢寿正守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将一件厚氅衣披在他肩头:“主子,您这么这样就出来了……别冻着!”

顾彦礼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门,方才低声道,“夫人在暖阁里睡着了,去叫青黛把人接出来。”

说罢,便是转身快步往自己寝卧的方向而去。

欢寿却还愣在原地。

夫人,在暖阁里睡着了?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劈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圆,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了张,半天都没合上。

翌日,沈晚柠刚给云霜喂了药,便见青黛来请,说侯爷在书房等着。

她理了理衣裳,跟着青黛去了问云斋。

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苦得她眉头微蹙。

屋里炭盆烧得旺,窗子却只开了半扇,药气散不出去,氤氲在暖意里,闷得人心口发沉。

顾彦礼坐在案后,脸色比之前更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见沈晚柠进来,他便以帕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方才抬眸看向她。

“嫂嫂,坐。”

声音低哑,透着虚弱。

沈晚柠在案前坐下,看了站在一旁的赵九一眼,这才重新看向顾彦礼。

“侯爷找我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顾彦礼没应声,又低低咳了起来。

赵九却上前一步开口,“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出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柠发现,赵九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

于是,点了点头,“是。”

毕竟,她先一步安排了青黛,此刻若说不是,不可信。

索性就说了实话,“周世安是要把我送去给北戎人,我是顾彦昭的妻子,他死了,北戎人对他的仇恨却没散。他们报复不了顾彦昭,就只能报复我。”

听到这话,顾彦礼的眼神骤然一暗。

赵九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北戎人睚眦必报,报复仇家妻女的事,的确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只是……

“夫人是如何知道的?”赵九又问。

沈晚柠声音平静:“我娘劝我回去给裴卿衍做妾时,说漏了嘴,我猜出来的。”

刘氏劝沈晚柠给裴卿衍做妾,的确是他们都知道的事。

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无从求证。

赵九眉心依旧紧紧拧着,“那,夫人又是如何知道,周世安会在那破庙歇脚?”

沈晚柠看着赵九,终是忍不住笑了笑,“怎么?赵副将怀疑是我自导自演?”

赵九一愣,他可没怀疑过沈晚柠是自导自演,毕竟,他们若是晚到一步,沈晚柠和云霜都已经遭殃了。

却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一连串的问话的确冒昧,便是垂下眸,声音也低了些,“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沈晚柠这才叹了声,“这段时间风雪大,京外就只有那一处可以暂时歇脚,我也是猜的。”

猜的,就不可信。

可眼下除了这个说辞,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能解释。

沈晚柠垂眸坐着,没再多说一句话。

她并不怪赵九的怀疑。

眼下侯府正是多事之秋,这样的疑心反而能保证侯府的稳妥。

更何况,只要她是真心与侯府站在一边,就无所谓他们的怀疑与猜忌。

日久见人心。

顾彦礼靠在椅背里,抬眸看着沈晚柠沉默的侧脸。

窗外天光明亮,积雪未消,清冽的光从半开的窗棂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就想起昨夜暖阁里的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轻咳了一声,方道:“既然事关北戎,那就该让陛下知道。”

此事已经按照沈晚柠的说法报了上去。

周世安和宁王府眼下都是“不知情”的,他们不敢乱说话,更不敢在这个当口有什么别的动作。

而皇帝得了报,必然会派人去查,宁王府和周世安就只能忙着撇清干系、自保性命,自然也就没空来找沈晚柠的麻烦了。

赵九听完,抱拳应了声“是”,沈晚柠也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顾彦礼却在这时又咳了两声,缓了缓,方才哑声开口:“嫂嫂可认识回春堂的李大夫?”

沈晚柠微微一愣,方才点头,“在边城时见过,但不熟。”

边城的大夫拢共就两位,沈晚柠接触得比较多的是另外一位张大夫,这位李大夫,只是见过几面,算不上熟。

赵九接过了话头,沉声道:“裴家在边城找到了一位新的人证,就是这位李大夫。眼下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他手里到底捏着什么,我们还没打探清楚,但裴之焕敢把他往京城送,想必是有几分把握能定将军的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晚柠垂下眼,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什么主意似的,沉声道:“不管是什么,都是假的,顾将军不会通敌叛国。”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既然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破绽。不管裴家找了什么人,我都有胆子再去对峙。”

顾彦礼其实并不太需要沈晚柠去冲锋陷阵,先前宫门口的喊冤,保住了侯府如今的地位,他已是感激。

可此刻看着她如此笃定的样子,心里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淌。

他垂下眼,掩唇咳了两声,将那些不该有的神色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唇角弯了弯,“那就有劳嫂嫂了。”

沈晚柠这才站起身,冲着顾彦礼笑了笑,“顾彦昭是我夫君,他的事,本就是我的事。侯爷不必如此客气。”

顾彦礼垂下眉眼。

他的事,本就是我的事……

说得真好。

见顾彦礼不说话,沈晚柠又道:“若无事,我先退下了。”说罢,便欠身行了礼,往外行去。

却不想,没走几步,身后竟又传来了顾彦礼的声响,“嫂嫂。”

沈晚柠脚步停住,转身看他。

就见那张苍白的脸隐在光影里,病弱的气息间偏生又带着几分清俊的骨相,透着点说不出的脆弱与执拗。

“梨汤,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