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连一起
雪落了一整夜。
问云斋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映着满室暖光。
黑衣人立在案前,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是赵九,他今晚就跟在青黛的身旁,将所有事儿都看仔细了。
此刻,他垂着手,压低了声:“夫人对付周世安的法子,分明是北戎人常用来对付俘虏的。特别军中的百户千户,若被俘虏去,必定会被砸碎肩胛骨,活生生地废了双手,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身体受折磨不说,心里更是屈辱……这手段,在边城三年可接触不到。可夫人她……怎么会知道?”
欢寿将一碗温热的汤药送到顾彦礼的面前,语气有些轻:“宁王府那边的消息也传过来了。沈青野的耳朵,是被夫人生生咬下来的。侧妃刘氏的脸,也是被夫人抓毁的。夫人她……从前是个说话都不会太大声的性子,如今怎么能下得了这般狠手?”
“不止。”
赵九又道:“昨夜我们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是因为几日前,夫人就已经告知过青黛,若她有朝一日未能回府,就带人赶去京郊十里外的破庙……夫人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出事。”
顾彦礼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额角,眉心紧拧。
他的这个‘嫂嫂’,的确给了他太多‘惊喜’。
深吸了一口气,他哑声问道:“她眼下如何了?”
欢寿忙道:“夫人没事。倒是云霜那丫头,被吓病了,半路上便发了热,眼下反倒是夫人在亲自照顾。”
赵九皱了皱眉:“经历过昨夜那种事,寻常女子被吓病再正常不过。夫人的表现,未免太过镇定了。主子,咱们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如果夫人她……属下斗胆,还请主子核实一下夫人的身份。”
书房里静了一瞬。
欢寿先笑了笑,打圆场似地道:“夫人一路扶灵归京,又在宫门前喊冤,与人证对峙,之后就被主子亲自接回了府……赵副将难不成还能怀疑夫人是假的?”
赵九皱了皱眉,沉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正因为我是一路跟着夫人从边城回来的,才知道她从前是什么性子。莫说杀人,就是见了血也会吓着,可昨日……夫人砸碎周世安肩胛骨的时候,眼皮都没颤一下。”
他抬眼看向顾彦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主子,夫人的确太可疑了……”
“行了。”
顾彦礼截断了赵九的话头:“我心里有数。昨夜辛苦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赵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抱拳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欢寿将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重新换了一盏热的,端到顾彦礼面前,低声道:“主子,昨夜在雪里站了大半宿,暖阁里已经备好了热水,您去泡一泡,免得寒气入骨,伤了身子。”
顾彦礼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漫开,他皱了皱眉,将碗搁下,点了点头。
问云斋的暖阁在后院深处,引了活水进来,修了一个极大的池子,池底铺着青石,中间用屏风隔成两半。
顾彦礼推开暖阁的门,热气裹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解了外袍,沿着石阶慢慢走进池中。
温热的池水漫过腰腹,一路升到胸口,那股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将昨夜在雪地里浸透的寒气一点一点逼了出来。
他靠在池壁上,仰头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沈晚柠。
他想起她仰头看向天空时说的那句话。
她说:顾彦昭,我逃出来了。
在死里逃生之后,她第一个唤的名字,竟然是她的亡夫。
可,他们的感情不是不好吗?
为什么,她却对他如此依赖?
赵九的怀疑,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也的确不无道理。
沈晚柠,太可疑了……
可人是他亲自接回来的,不可能换。
更何况,就算他不认得,宁王府的人难不成还会不认得吗?
但她身上的可疑,又是怎么回事呢?
越想,顾彦礼的眉心便拧得越紧,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手按住胸口,正要起身去拿岸上的帕子,却忽然听见池子的另一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
顾彦礼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池子中央的那道屏风。
屏风是上好的双面绣,绢纱糊得严严实实,从这一面看不见那一面的光景。
可声音却是挡不住的。
那边又响了一声,是水波轻轻荡开的声音,紧跟着,是一声低低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是个女子。
顾彦礼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忽然想起来。
问云斋和落雪堂的暖阁,是连在一起的。
当年修建之时,二人都还小,但顾彦昭习武,时常肌肉酸痛,而顾彦礼天生体寒病弱,都需要泡澡缓解。
小时候,甚至还没有中间那盏屏风,是后来兄弟二人都大了之后才加上的。
他还时常记得,兄弟二人一边泡着澡,一边隔着屏风说话时的温馨场景。
只是……
这暖阁,已经冷清了几乎十年之久。
如今这池子里,竟又是两个人了。
顾彦礼不敢动。
他怕自己稍一动,带起的水响便会惊动屏风那侧的人,让沈晚柠难堪。
于是只能维持着近乎僵硬的姿势,静静候着。
而屏风另一边,沈晚柠却泡得惬意。
温热的水裹住身体,将昨夜雪地里冻透的四肢一寸寸焐暖,也将沾在身上的血腥气一点点驱散。
大概是真的太过舒服了,沈晚柠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若有似无地搔在顾彦礼的心上。
顾彦礼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面前的水波轻晃,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不断撩拨着他的心弦。
脑海中不自主地就幻想起她此刻的模样:乌发散在肩头,被水汽濡湿,贴着白皙颈侧;眉眼舒展,唇角微扬,慵懒又放松。
顾彦礼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他告诉自己,不该听,不该想,更不该生出任何非分之念。
可身体偏偏背叛意志,血脉在皮肤下无声翻涌,连那点克制也被水声磨得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