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借口

“把我放到榻上吧。”刘询走近床榻,轻轻把她放在榻上,扯过一边的锦被盖住她半个身子。

“先下好些了吗?”刘询坐在一边问道。

“好些了,若是再来些水就更好了。”成君笑眯眯。

刘询立即倒了一杯水塞给她:“是参茶,如烟她们照顾你朕放心。”

“她们跟了我些许年,早已不是服侍丫鬟那么简单。”成君一口一口抿着茶水:“陛下,我能问你……”

“什么?”

成君把杯子捏在手心儿里,转了转:“你可在意我……生不出孩子?”

刘询一惊:“说的什么话?怎么身居高位,反倒是不注意起来。”

“成君没有,就算有,也是不甘心罢了。”她握着杯子的手骨节已发白:“同样是女子,同样是尊贵的妻妾,为何,我要遭受这般苦楚……我生不出来孩子,爹爹会苦恼朝事,而陛下,心中永不会安宁。这几日,我每每想起这些,心中就觉得难过。不是为了我自己,我只是……怕陛下难过……”

刘询摇摇头,用无言的一双黑眸锁住她熠熠闪烁剪水双瞳,略带薄茧的手在她脸颊上磨搓:“你真是个傻丫头。”

他对着她叹气:“朕以前见你,就想这么好的女子怎么能在宫中受这么多的委屈,要是她能好好嫁给我,我一定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后来相遇相识,才知成君个多么别扭性子的女子,可我一边被你气的愤懑不已,一边还要想着不要委屈了你。成君,现在朕好不容易拥有了你,怎么能让朕的成君生活得更好才是重要的,不是吗?朕若有心思想着别的,哪里来的时间关心你?”

成君听及此,也不知怎地,心中一阵暖流划过,仿佛一夕之间世界回暖,院落之中花开枝头。自从嫁做他人妇,她才慢慢体会到了什么叫闺房之乐,什么是情话,什么样的情话可以瞬间将人溺毙。

刘询,你还真是说情话的高手。

成君忽地笑出来。

“怎么?你不信朕?”

她连忙摇头,推了推刘询的身子:“你今日还有没有政事?有的话就不要赖在这里不走了,我虽是陛下承认的宠妃,却也是大司马大将军的女儿,要是传出去说我恃宠而骄,狐媚主上就不好了。”

“你害怕这些流言蜚语?”刘询不依不饶。

“我不怕。”

成君瞳眸之中写满了诚实:“臣妾这么做,都是为了陛下,所以恳求陛下,惜取臣妾的良苦用心。”

刘询这才松开眉头:“那好,朕……今夜便不来桂宫了。”

“请陛下过些时日,等臣妾身子痊愈后,再来桂宫可好?”她倾头问道。

可刘询哪里听出问询的意思了,霍成君这明显是在赶他走嘛,得寸进尺。

“好好,朕的婕妤,了不起。”刘询站起身,拿走她手中冰凉掉的参茶:“可怜朕被赶走,还心心念念记着我们成君的水已经凉去了。”

成君不觉漾起一丝得意地笑容,望着他顺溜地倒了另一杯塞给她。

她握着温暖的杯子,望着眼前带给自己温暖的人,轻启朱唇:“陛下保重。”

还保重?刘询摇摇头,无奈地笑,只要她能安安生生待在他的后宫就很不错了,他可不做多余的期待。

走在路上,挥退了抬着辇车的下人,刘询忽然觉得这宫中的天似乎也蔚蓝的很。一念记起成君刚刚的话,说什么生的出生不出的话,实在是让他焦躁。她的身子能得如今残破,上官小妹出的力可一点也不少,每每想到上官小妹曾经做出的种种“好事”,他就气的牙痒痒。

若不是他如今势单力薄,也不必天天顾虑着霍光的威胁,上官小妹曾经的帮扶。

所以无论成君生的出生不出,都无所谓,能在上官小妹的眼皮底下保全成君,就已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哪里还来的闲情逸致管下一代?

何况,许平君生的奭儿已经是他心中太子的不二人选,他这辈子负了平君的,就拿儿子来偿还吧。

桂宫

侧躺在榻上的成君怎么也睡不着,坚硬的玉枕枕的她头晕脑胀。

恰巧这时如烟进屋,望见成君闭眼躺着,就上前小声问道:“小姐可睡着?”

成君睁开眸子:“只是躺着。”

“改叫晚膳了,陛下可还来?”

“他不来,我们自己随意一些就好了。”成君坐起身:“有了哥哥的消息没?”

如烟瞧了一眼门外:“云姐在外面儿,奴婢把她叫进来跟小姐说说话吧。”

成君点点头:“也好。”

如烟赶紧走出门去,把云叫了进来。

“哥哥的事,你都在打听着呢?”

“半刻都不敢怠慢。”云福了福身子:“小姐问哪里,奴婢就如实说哪里。”

成君欣慰一笑:“辛苦你了云。”

云连忙摇头:“小姐只当是云为了自己安心。”

“我之前别过哥哥的时候,曾嘱咐哥哥帮我在宫外寻一个佳丽,以进宫补我的不足。虽然没有跟爹爹商量,但我知道就算我不这么做,霍家早晚也要找的。”她说到这里,慢慢伸手去拿身边的杯子,可不知怎地手一晃,杯子就被扫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吓了成君一跳。

云没有注意摔到地上的杯子,那一瞬间,她看见的是成君刷白的一张面容。就像被初雪掩埋的玉石,就算有万千光芒,也无法散发,无法遮掩内心的裂纹。

“小姐……”如烟听见声音,赶紧掀帘进屋。

成君低了头:“无事,是我手不稳,一会你再找人收拾了吧。”

“诺。”如烟担忧,可望了眼云严肃地模样,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半晌,才听见云略带沙哑的声音:“小姐没有想过,这样做会伤害陛下的感情?”

自己最爱的女子,为了巩固地位,亲手将美人推给自己,这若不是要受阿鼻地狱的苦,就是要受水火煎熬之痛的后果。

“永巷如果没有我的立足之位,我何谈其他?盛宠……我从未体验过能延迟一辈子的盛宠,所以我必须未雨绸缪,哪怕要伤害陛下。”

“云只想问小姐,这么做伤害的难道真的只有陛下吗?”

难道你的心中不会煎熬,不会苦痛吗?如果不会,如果你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么冷情,那么重视地位,为何又失手打翻杯子?

云死死咬住下唇,跪在地上,冲成君狠狠的一个头磕下去:“先帝在小姐心中,还是那个得不到的陌上公子吗?还是……已成为小姐活下去的……一个借口而已?”

“云儿!”成君双眉紧皱。

云又是一个头狠狠磕下去:“小姐这样折磨自己,折磨陛下,只是为了要得到先帝吗?等到所有的计划都实现,跟先帝在一起的小姐,能比现在快乐几分?小姐!云觉得不值得!”

成君瘫软地靠在榻边上,望着云坚毅的面容,泪水不知不觉簌簌而下:“我不愿意这样做,我也同样不能承认,我……已被刘询感动。我期待着能与他长长久久,就像我曾经期待能与陵哥哥白首。云,我眼前的人,到底是刘询还是刘弗陵,有时候,我自己真的分不清……”

也许时间可以慢慢让她认清所有。

然后明确地告诉她,她应该好好爱谁……

云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眼眸睁得大大的,一下也不敢眨,就怕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

心疼公子,也心疼小姐,同样,对陛下产生怜悯之情。这让每一个人矛盾,让每一个人陷入难以抉择的境地。但如果能让小姐感受到一丝来自公子的保护,也是安慰吧……

云抬起头:“公子前两日来信,只说是有眉目,暂时不必跟小姐说。”

“我知道了。”成君挥了挥手。

“小姐,云性子急躁,心中藏不住事,惹了小姐伤心,这就去外面领罚。”

成君摇头:“罚你,就像是打我的脸,我还没有那么痴傻。”

云此时心中无限郁闷后悔,只得退出去,唤了如烟:“都怪我一时把不住嘴,说了让小姐伤心的话,你进去多多劝解,我这两日,若是没有要事,就先在医馆,不必来找。”

如烟瞪了她一眼:“平时还愿意说我嘴上没有把门的,怎么到了自己哪里什么都不做数了!我要是你就先扇自己几个巴掌,赶紧去吧。”

云没有性子再跟如烟拌嘴,擦了擦眼角的泪,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烟推门进屋,看见一地碎渣的杯子还有榻上毫无声色的成君,先是一惊,后赶紧跑过去:“小姐!小姐你可别被云那没轻没重的气着身子!她性子急是三宫六院出了名的,赶明我一定好好教训她……”

成君摇摇头,指了指地上:“收拾了吧!别一会扎住脚。”

如烟看成君不想提,赶紧闭嘴:“奴婢赶紧收拾,小姐快别想那些怄火事儿了。”

成君点点头:“你也跟云说,让她别放在心上。”

如烟叹口气:“也就小姐这么善心,把我们奴才当主子看,可我们哪有这么金贵。云今日惹小姐生了大气,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才罢休。”

成君略略宽心:“给她个教训也好。”

如烟连忙点头:“教训越多越好!”

成君嗔怪地看一眼如烟:“你可是借我报仇呢?”

如烟看成君被哄回来了,心中暗喜:“奴婢不敢,奴婢面子上看着……嗯……看着说不过云姐,可私下里……也是有两分地位的!”

望着如烟别扭的一张脸,成君顿时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