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多情自古难全

从多处得知霍成君近况的霍光坐不住了,日日上朝下朝思及的都是自家女儿难过的地方,面子上刘询对他也同以往,可霍光实在不能再忍,下朝回府之后便去找了赵安卿,三两句话没说完,赵安卿就答应了进宫。

霍光挑了刘询最忙的一天,带着赵安卿进了太医院,谋了个医官的职位,让他暗地里照顾成君的医食身体。

云先从信鸽哪儿知道了此事,去找了如烟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让如烟踏下心来好好照顾小姐,等公子安置好之后亲自来一趟桂宫。

如烟显得很兴奋,一整天都美滋滋的,成君问起了,就说今日在小厨房吃到了以前没吃过的东西。成君自然笑着让她多吃一些,不能亏待了自己。

如烟看着成君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忽然就有些难过,她以前从来不瞒小姐任何事情,但这一次……真的不是她能说的算的……

如烟每日都在宫里辗转反侧,不得好眠,直到云通知她今日公子要亲自来一趟桂宫探望小姐,她心中那块大石头才稳稳落地。

云和如烟一大早就嘱咐好了婢子服侍成君,两个人则去医馆请赵安卿。临走的时候,还让婢子把屋子里易碎的瓶瓶罐罐都收好了,免得小姐一会发脾气砸东西。看着小婢子懵懂茫然的眼神,如烟笑了笑,拉着云就走了。

她们到医馆的时候,天色还早,其他医官还没有到,赵安卿因为住在此处,天没亮就已经坐在药房里翻竹卷了,他身侧书案上放着未凉的茶水,升着袅袅烟雾,而他就隐在一片淡淡的烟雾中,显得飘渺又出尘。加之那身月牙白的长衫,墨似的长发冠玉,简直就是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只觉得心中憋闷又难受。如烟看出云的不忍,朝她笑了笑:“这是我们早就意料到的结果不是吗?藤缠树,树依藤,也许公子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为小姐而生,为小姐而活的人。”

云点点头:“我懂。”

如烟再看过去的时候,安卿已经发现了她们两个。

他放下书卷,抬起嘴角,朝她们两个笑了笑:“丫头们,辛苦了。”

云这下忍不住了,泪珠子又簌簌掉落,她望着安卿有些诧异的眼眸,心中酸涩,走向他,然后两条腿一曲,慢慢跪坐下来:“公子责罚云儿吧!云儿拙劣,照顾不好小姐,还把公子匆匆地拉进宫……”

安卿起身去扶她:“与你无关,是我的选择。”

云低下头:“如果我能独当一面,如果我能再聪慧一些,就不会让公子来受苦,也就不会让小姐频频受人陷害……”

如烟也跪坐下来:“奴婢们实在担不起公子的‘辛苦’二字,奴婢们……一点儿都帮不上小姐……”

安卿看着跪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我本医术不高,在外面始终学不到好的,现在进宫,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学习。”

云擦着眼泪:“公子……”如烟握起云的手,她今天很受撼动,因为原本以为无欲无求的淡漠的云,是个面冷心热的姑娘,不管她是否交心给公子,她眼眸中真真的哀伤与苦痛她是看得出来的,而且是那么熟悉的眼神,原来,小姐就是用这双眼眸望着刘弗陵的……

安卿拉起她们两个:“以后,我不会再离开。”

云使劲地点头:“公子,云儿誓死保护你们。”

安卿来到桂宫的时候,成君已经起床,她穿着一袭青蓝曲踞,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台阶上,也不知是在看日出,还是在等谁。

安卿出了长廊,就看见了远远站着的成君。

她没有他想像中的那样,带着华贵的宝饰,穿着华贵的衣衫,而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裙子,还有未挽起的长发随风飘飞。

距离这么远,他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哀伤,就像不忍看见花残月影的单薄女子,就像在迎接一场将要铺天盖地的大雨……

如烟下意识地立在长廊上,不再往前,云看见如烟停下,自己也不再往前走。

“如烟,你怎么?”

“云,也许小姐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想说而已。”

云抬眼,看了一眼走去的公子和远处的成君,点点头:“小姐在等公子。”

“就像等一朵云雾的冷月。”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藤绕树,树依藤。

赵安卿很自然地走上台阶,冲着成君颔首:“臣……”

“别说了。”成君打断他:“我不想听你……不想听……这句话”

“你早已知晓了?”安卿没有很意外。

“你是聪明人,我就应该是个笨人么?”成君一挥袖,朝宫里走去:“现在你看到了,这就是我在桂宫,在掖庭全部的情况,我现在不好,很不好。什么骄傲什么霍府的贵小姐,都是见鬼的……”

赵安卿一顿,又摇摇头:“我知道你不好,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不能妄自菲薄,这不像你,成君。”

“我每日都想着如何讨好陛下,所以那些脾气骄傲都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她一个转身,青丝便随风飞舞起来,恣意又安然。

“不,陛下还不知道你来,而你别忘了,陛下知道我的过去。”成君走到殿中,拿起披风将自己围起来:“好冷……”

赵安卿去一旁倒了一杯水,塞到她手里:“暖一暖。”

成君握着杯子:“哥哥,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要是陛下知道了,你的小命肯定保不了了。”

安卿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是怕的,要不早就大大咧咧地进来了。”

“是么……”

成君放下若有所思的表情,把茶杯放到一边,然后把白藕一般的胳膊伸给他:“你帮我看看,怎么调养好,怎么……才能可以得孕……”

赵安卿瞟了她一眼,面上毫无表情:“你太急功近利,即便身子无妨,也不容易得孕。反正现在好不了,不如让我歇歇再说。”

“……”

成君只好把胳膊收回,自顾自拿起茶水喝起来。

安卿望着她,忽然问道:“你不怪我瞒了你?”

“我正想着你是不是还瞒了我别的,所以暂时无暇生气。”她坐在椅子里,抬起腿用胳膊环住,整个人缩起来,小小的一团,显得娇弱不堪。

“没有别的,只是这一件,由不得你,我非来不可。”安卿斩钉截铁地话传到成君的耳朵里,让她有了微微的暖意。

“小心陛下。”

“好。”安卿一口答应下来。

“那我的身子,还能调回来么?”她着急地问道。

“上官小妹之前下毒,就是要你无法生育,我虽潜心研究许久,解除了你身上的毒,却不能保证它不会复发。从今以后,我试着用些别的药,补你的气血,如果身子有恙,尽快差人告诉我,我只能……先对症下药……”

“看来她还是略高一筹。”成君冷冷笑道。

安卿望着成君,眉头皱起:“是她心肠狠毒,并不是所谓的技高一筹。不按规矩出牌,本来就是她的强项。”

“看来我要好好学习她一下了。”成君挑起眉头。

安卿偏过头,不想理她:“随你。”

“好了,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有你在,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哥哥,你以后没事,也不要来桂宫,我自会找云和如烟知会你。”

安卿点点头,觉得自己今日逗留过久,站起身往外走:“那我先回医馆。”

成君想起来送,被赵安卿拒绝了:“你好好地休息吧。”

“那……好……”她显得有些落寞,但还是乖乖地坐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晚上刘询照旧来用晚膳,因为初初登基事务繁忙,他大多数时间歇在宣室殿,因为不去椒房殿,也不在桂宫留宿,成君省去了很多麻烦。

上官小妹自从那次罚跪后送了些补品,平日在长乐宫潜心礼佛,做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所以没有暗地里再给成君钉子吃。只不过初一十五要出宫拜一拜,说是讨教高僧,但成君知道,她是去探望刘弗陵。

她心急,急的脑门起了痘痘,晚上刘询要来,她都不许,每次天未黑,就去休息。刘询从如烟处打听到了她的事情,一笑而过,不再来桂宫。

许平君却很气愤,觉得霍成君不知好歹,还敢给陛下摆架子。奈何刘询保护霍成君保护得紧,让她连个空子也钻不了,只得先放过霍成君。等到上官小妹要出门礼佛的时候,她正烦心桂宫那位,就求上官小妹带她一同去,上官小妹看着许平君这个不成事的样子,就烦心的很,几句话就把她打发回了宫。

许平君在长乐宫没事看看奭儿,想去宣室殿见见刘询,又生怕打扰。于是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了桂宫,时常派婢子来来回回地在桂宫里桂宫外转悠,一定要抓到什么把柄不可。她的这份勤勉并没有收获,许平君却乐得知道霍成君每日的生活起居,她是大家小姐,有很多贵气的讲究,许平君从前不知道,她喜欢的那些书墨绘画、绸缎衣裳,用的胭脂水粉、吃的江南小食,许平君都要学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