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依靠

如烟和云上来添水地添水,换衣地换衣,成君在榻上躺了一个时辰,也就慢慢缓过来了。

刘询却一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不说话,也不喝水。

如烟和云只好怯怯地上前请罪。

刘询这才神情一缓,苦口婆心地说道:“朕今日实在不知道该罚你们两人还是奖赏你们两人。”

如烟机灵,叩了叩头说道:“是奴婢们没有好好侍候小姐,让小姐独自去了长乐宫请安。奴婢们只求陛下严惩,不敢有怨言。”

云也诚诚恳恳地叩头:“奴婢罪不可恕!”

成君听她们这样讲,心中难过,却因为身子还虚,说不出整话,只好敲了敲床板,把刘询唤了过来。

“不是……她们的错……是我……是我不懂礼法,冒犯了她们……”

走到床榻边上,望着面前苍白如雪的成君,刘询的心都要碎成一片片了,哪里还顾得着惩戒婢子。他刚刚坐得那么远,就是不愿意成君看到他自己这副落魄样子,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刘询侧坐在床榻边,一张手把成君拦在怀里,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你可怪朕?”

“不会。”

刘询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没有保护好你,我心痛难以言说,现在一心只想代你受过。”

“不要……”成君把下巴磕在刘询的肩头:“我……也想好好保护你。”

她不想辜负他的深情,不想变成他的负累,更不想变成一个只依靠帝王才能生长的常青藤。

利用刘询的感情已经是下下策,因为她尚记得赵安卿那句不要伤人伤己。

“好好休息,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刘询好好地抱了成君一会,放开她,然后揽着成君的腰让她慢慢躺下。

刘询转头对还跪在那里的云和如烟嘱咐道:“你们好好照顾霍婕妤,就当是将功抵过吧。”

“诺。”

刘询前脚一走,后一脚如烟就哭着扑到成君榻前,鼻子眼泪一大把,哼哼唧唧地后悔自己来的太晚了,让成君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和苦痛。

云看着如烟的样子实在是腻歪,一把抓住她的领子拎到一边去,自己坐到椅子上把起脉来。

“小姐身子太虚了。”

如烟在一边嘟起嘴:“跪了这么久肯定是虚的,说这些大家都明白的干什么?就你知道得多么?”

云摇摇头,郑重地望着成君:“小姐懂奴婢的意思。”

成君面上的平淡一闪而过,留下深深的无奈:“你是说我可能很难生育。”

如烟听过后,脸瞬间变白,人往前走了两步,捂住嘴才勉强盖住诧异。

“但好好调养几年,也是没问题的。可现在的情况不好,不适合调养。如果不加注意,可能日后……都无法有孕了……所以小姐现在不要勉强自己与陛下同房……”

就算同房,她也不一定能轻易怀上。

成君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其实有没有孕于我而言没什么?就是心中,总不愿欠他这么多情谊,哪怕生个孩子出来给他偿还些情债,也总比最后知道我目的后……一味恨我无情强些……”

云站起身打算去配药:“小姐不要多想了,奴婢看看能不能用些别的方子,尽快把小姐的身子调好。”

成君点了点头,也挥手让如烟回去休息。

她就这样靠着床板一直到晚上。

宫中的夜晚寂静无声,婢子们匆匆走过的声音,私下交流的声音都像房檐上燕子的喃喃细语。成君打了个哈欠,自己起身去桌子旁倒了杯水润润嗓子。喝水的空档,她拿着杯子去窗口吹风,刚到窗口推开窗子,就看见院子里走来的刘询。

他一直很认真地低头走着,听见开窗的声音,才抬头瞧了一眼,殿中一室烛光氤氲,如烟似雾的,使站在窗口穿着白衣的霍成君看起来像极了天上的神女。

他心里惦记着成君的身子,一边含着对许平君和上官小妹不发的怒意,处理公文的时候都显得十分火爆。

来不及再在宣室殿看看书,写写字,一心就想赶紧来桂宫,看看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子。

成君望见刘询,有一瞬的诧异,随后轻勾嘴角漾出一抹温和持重的笑容,显然,她并不差异刘询会来的这么早。

刘询进了屋子,看见如烟站在外面,就让她进来服侍茶水。

他则去窗口关上窗子,然后把成君牵回榻前。

“不想躺着了。”成君坐在榻上,有些贪恋地望着外面:“我想趁着日落去宫里走走。”

刘询摇摇头:“你现在明显不适合走来走去。”

如烟倒了两杯参茶端上来:“陛下说的是,小姐就是耐不住性子。”

刘询与成君十指缠绕,一双眸子中写满了担忧:“我只怕把你束缚在了宫中,反而使你失了本心。我记得霍成君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那个率性而为、活泼恣意的霍成君哪儿去了?”

成君“扑哧”笑了出来:“我什么时候率性而为了,那不过是小姑娘闹脾气,还有活泼恣意,不过是爱胡闹不懂礼法。”

刘询沉默下来,他微微皱着眉头,浑身漾着难以靠近的帝王气息,让成君有一瞬间的失神。要知道刘弗陵可从来没有那种所谓的不可亲近的,帝王气质……他就算严肃起来,眉目间都仿佛含着软糯的话语一般。他就是她的天上星,云中月,遥遥不可及,却每时每刻都能带来倾城照身的美丽。

现在的刘询,不能跟他对比,也根本就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可是那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是一样的,甚至有时候,她就认定了眼前的刘询是她寻不到的刘弗陵。

成君把另一只手搭在刘询的手背上:“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惹你不开心了?”

刘询反手握住她,紧紧的:“没有,你很好,你来到掖庭的那一刻,就好的仿佛不像你……”

是,她一直在努力做到最好,甚至打算变心改性,她一直觉得做一个大家闺秀起码是自保的基础,可她忘记了,身为一个嫔妃,最重要的不是自保,而是得到眼前人所有的爱。

“我现在身子不适,也许好了就像从前一样欢脱了?”

刘询忍不住把成君揽在怀里:“别因为我而改变,你还是从前那个你。且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过得小心翼翼甚至遍体鳞伤。成君,我在你面前不只是一个帝王,我是你的夫君,你孤独难过绝望时都可以依靠过来,我会给你最大的最温暖的怀抱。”

直到那个温暖的尾音在屋中消弭,在一旁的如烟才恍如从梦中惊醒,她长这么大没听过情话,指望爹爹说一两句情话给娘?怎么可能。之后在行宫,因为很少跟着近前服侍,所以没听过先帝对小姐说情话。现在,她却是实实在在地站在一边听完了刘询所有的话语……

两颊绯红,心跳猛然加速。

她微微抬眼,看见小姐靠在皇帝的怀里,嘴角有一抹自然而欣喜的笑。

小姐,你可是真心的笑?

刘询护着她的肩,闻着成君发上淡淡的皂荚香气,就像跌入她为他织造的梦境中。

“以后,我会狠狠地依靠你,你不要推开我,就算我让你伤心又绝望,你都不能轻易放开我的手,让我在宫中寂寞孤独,任人宰割。”

他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名正言顺地得到她,怎么能允许她被欺辱?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也不会允许有这么一天。”刘询松开手,看向如烟:“你去准备一些清淡的吃食来。”

如烟赶紧答应了出去准备。

云折腾好药房从外面回来,正巧在门口碰上如烟。

“你这么火急火燎去哪里?”

如烟大呼了一口气:“去准备吃食,陛下就在里面”

云了然:“那我不进去打扰小姐和陛下了,一会小姐问起来,就说我今日寻药方累着了,早早回去休息。”

如烟点点头,一脚刚要迈出去,却又忽然回头看了云一眼:“你还真是会偷懒。”

云翻了个白眼:“我真的是累到了!”

如烟做了个鬼脸:“知道了我的二小姐!”

云真是懒得再理她,握着琢磨出来的方子,匆匆转了个向回自己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