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折磨
霍成君“啪”地合住书卷,抬眸轻蔑地回望上官小妹,一双冷目,泛着太液池冬季的寒凉,直直穿过上官小妹单薄的身子,让她一时脑中空白。
“嫔妾昨日刚办了喜事,今日严肃起来,难免达不到太后的要求。要是太后娘娘能与嫔妾说说昨夜嫔妾独守空房之事,嫔妾应该会伤怀许多罢?不知道太后说不说的出口呢?”
这话一出口,长乐宫的上上下下躲着的藏着的看热闹的,全都知道了昨夜霍婕妤并未被皇帝临幸,不只是皇后从中作梗,太后也不深不浅地参了一脚。
霍成君早就准备好了,一来就三两句话把上官小妹和许平君绑在了一起,也从今儿往后,掖庭是何种关系,明眼人都已经清楚。这是她拉住刘询全部心的手段之一,她想让刘询看到一个从高傲小姐变成柔弱美人的自己,她要他疼惜,要他跟自己的心一起快乐,或是一起苦痛。
而这些,上官小妹想不到,她永远都参不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到底可以压下多大的赌注。
“陛下的事怎么能由我们过问,昨夜之事,却是皇后做的不对,但你不该对皇后心生怨恨。”听见上官小妹低沉下来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悔意和不甘,成君松下来的防备又紧张起来。
“嫔妾方才诵读女戒,太后还指责嫔妾言语过于愉悦,现在却又说嫔妾带着怨恨,嫔妾不懂应用何种态度面对娘娘。”
上官小妹仅有的与霍成君的正面冲突,都没有跟打开话匣子一样斗嘴,更多的是刀光剑影的真比试。
上官小妹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只能换了话题:“暂且不说你的态度,哀家的态度,你心中私心想着昨夜未侍寝,免不了有些难过。可你总该知道昨夜是皇后身子有恙才会唤了陛下深夜探望的吧!你一个小小的婕妤,知道皇后身子有恙,却还沉醉于奢靡繁华的婚礼洞房,不恭恭敬敬去椒房殿探望随侍左右,是不是有罪呢?”
上官小妹手抚上门框:“哀家听说,昨夜皇帝可没有免去你近前服侍皇后的事情。”
这不是情理之中吗?一个刚娶进门的新妇,凭什么要在洞房花烛夜去服侍正妻呢?
上官小妹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无事生非。
这是她的错,昨夜实在疲惫,没想着服侍刘询,也没过问宫中事宜,一心扑在床榻上,想好好休息,好面对今日早已准备好的刁难。可放松的一刻,反倒成了现在的大错。看来她还是要打起所有精力,一刻也不能放松。
“椒房殿事宜是嫔妾失察,自是会向娘娘赔罪。”
“赔罪?”上官小妹咄咄逼人:“你坏的是礼制,赔罪就可以了?那掖庭礼法都可以歇着去了!”
上官小妹一拂袖,转回宫中:“传我口谕,霍婕妤昨夜服饰皇帝不够尽心,对身子有恙的皇后置之不理,意同不忠不孝。且昨日封婕妤之礼也太过铺张奢靡,哀家为正掖庭风气,不得不传此谕告诫掖庭众人。但看在霍婕妤新晋,罚俸半年,以示惩戒。”
许平君听完,觉得罚俸半年根本不足以杀霍成君的锐气,站起来就要冲过去添词加句,却被上官小妹一个眼神扫了回去。
“太后娘娘!不过是个口谕,不过是罚俸半年,不痛不痒,她怎么长教训?”
“住口!皇后可忘记了,昨夜身子有恙的是你?”上官小妹悠悠的一句话点醒许平君,许平君眉头一皱,然后赶紧坐下,揉着太阳穴做出虚弱的样子,牙齿却咬的“咯咯”响。
红儿在外面看着成君一脸淡漠,觉得不够解气,匆匆跑回殿中:“太后娘娘,霍婕妤娘娘可还在外面等着请安呢。”
上官小妹执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眉头一挑,戏虐的笑容漾上嘴角:“是啊!折腾了半日,竟然忘了霍婕妤是来给哀家请安的了。可哀家现在并不想见她这副轻狂样子,怎么办才好?”
红儿偷着笑了笑:“自然是让婕妤娘娘在下面跪一跪,跪到娘娘解气了,再让她请个安回桂宫了。”
许平君点点头:“这方才是小惩!”
上官小妹挥了挥手:“既然知道,就去给霍婕妤传达了。”
“诺!”
红儿趾高气扬地踱步到长乐宫下,冲着成君行了个礼道:“太后娘娘让婕妤娘娘在长乐宫门口跪一跪。”
成君身旁的侍婢有些看不下去,顶了回去:“不是刚发了口谕要惩戒,怎么还要娘娘跪?”
红儿瞟了一眼小婢子说道:“奴婢不敢揣测,只是知道婕妤娘娘今日一早来,就是要给太后请安的,太后还没有受婕妤娘娘叩拜,娘娘现在……是出不得长乐宫的。”
成君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身居高位,难免骄纵一些,现在杀一杀煞气,今后也可留的一片清净。既然太后要嫔妾长跪请安,嫔妾哪有拒绝的道理?”
红儿看见成君示弱,得意之情满满的:“还是婕妤娘娘懂的道理多些。”
红儿看着霍成君跪下,在一边欠了欠身,三两步地跑回长乐宫。
在霍成君身旁的婢子十分气愤不解:“娘娘何苦作贱自己!”
“这就叫作贱?”成君稳稳跪坐好,就像入定一般:“这该叫吃一堑长一智。”
婢子摇摇头,不懂成君所言,只求着今早就莫名消失不见的医女大人云和掌事如烟赶紧得到掖庭口谕,速速来救婕妤娘娘。
她叹口气,往后略退了退,也跪了下来。
从后面望着成君纤弱的背影,她心中生出许多苦意和怜惜。
这一跪,实在是有点长,成君很久没有折腾过自己的身子,现在无限庆幸自己昨夜好个眠,才不至于跪个把时辰就瘫晕过去。以前霍光发火的时候也要她跪在日头下的,可那时再难过也知道罚自己的是知道轻重的爹爹。现在被上官小妹晾在这里,不敢求刘询真的能来,真的能为自己跟太后皇后翻脸,所以心中有些堵,这种堵,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数不清就不数了吧!她摇摇头,保持清醒。身后却传来“咚”地一声,成君心一紧,想来是身后陪跪的婢子晕倒了。她觉得自己回宫之后应该好好待这个姑娘,至少她让自己知道了什么是忠心耿耿。
成君生怕这姑娘年纪轻轻这一跪跪出个什么事情来,遂打算站起身去扶,她刚刚挪动了一下,就发现双腿麻木到已经失去知觉,还没缓过来,稍一动,腿上就仿佛被千万个小针刺扎。她咬了咬牙,用手撑了撑地,慢慢坐到冰凉的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婢子惨白着一张脸躺在地上,汗湿了衣襟,嘴唇还在发抖。
“坚持一下……”成君环顾了一下,发现所有侍从都不在殿外,没有人帮忙。她只能再动一动,缓一缓,然后打算撑着地站起来,可是身不由己,她刚要站起来,眼前就像被蒙了黑布,脚下虚浮,身子前后晃了晃,就要摔倒。
“成君!”就在这时,适时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她没有狠狠地倒在地上,而是倒进一个温暖略带香意的怀抱。
眼前朦朦胧胧看不清,听觉此时反而十分灵敏,如烟颤抖的声音有些不像她原本的声音,还有云冰凉的手软软地搭在她的手腕上……
刘询抱着软软的成君,眸中流出的是万里冰封的情感,他的脸颊贴着成君的脸颊,成君觉得很暖很暖。
“对不起我来晚了,成君,坚持一下!”他把成君打横抱起来,成君在晕眩中,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许平君和上官小妹慌乱地解释。
这些都无关了,成君死死抓着刘询的袖子。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她说完,静静靠住他的胸膛,不再言语。
刘询一路把她抱回桂宫,谁来接都是要一脚踹开的样子,突然间的龙颜大怒,让掖庭中一时间人心惶惶。
直到把她放回榻上,刘询才真正地放下那张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