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呼吸粗重滚烫

“不知道名儿。”瘦点的男人努力回忆,“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还抱着个水壶!”

公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对陆野和孟雪瑶说:“你们先回。明天,我们去知青点核实情况。”

孟雪瑶和陆野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回村的路,月亮很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走到村口,陆野忽然停下来。

“那个。”他看着别处,“以后送饭,不用你送。”

“我自己带。”

孟雪瑶挑了挑眉。

“行。”她说,“那我每天给你装好。”

陆野嗯了一声,脚步快了两分。

陆家院里的灯还亮着。

刘金芝根本没睡,坐在堂屋等消息。

听见门响冲出来,先看见孟雪瑶全须全尾,愣了一下,再看见她手里捏着的五块钱,眼睛唰地亮了。

“这是啥钱?”

“公安给的奖励。”孟雪瑶当着她的面,把钱叠好,揣进自己贴身的兜里。

“你……”刘金芝伸手就要抢,“家里的钱归我管!”

“婶。”孟雪瑶往后一退,笑眯眯的,“这是公安奖给我的,登记在册的。你要抢也行,明天派出所来村里核实情况,正好跟他们说一声。”

刘金芝悻悻地收回手,嘟囔着回了屋。

“……翅膀硬了。”

同一轮月亮底下,知青点的灯也亮着。

白静媛躺在铺上,翻来覆去。

后半夜了,她还没合眼。

那两个人会不会被抓?

被抓了,会不会把她供出来?

孟雪瑶要是回来了,会不会找上门?

不会的。

她安慰自己。

没有凭据,谁能证明啥?

她把被角攥在手里,一直睁眼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镇派出所的两个公安骑着自行车进了村。

大队长陪着,车铃一路响去了知青点。

后头跟了一串看热闹的娃,被大人撵散了。

各家的门缝后头,都贴着耳朵。

不到晌午,全村都知道了。

问的是白知青,就高粱地那档子事。

晌午歇工,队长在地头把话说了。

“陆野同志、孟雪瑶同志协助公安抓获通缉犯,公社通报表扬!这是咱们红星大队的光荣!”

社员们议论开了。

“真抓住通缉犯了?那俩绑票的?”

“可不,听说还是邻县挂了号的!”

“陆野也了不得,一个人撂倒俩,听说人当场就趴下了。”

“要我说,最了不得的是陆家那口子。”一个婆娘压低声音,“绑匪的老窝,她一个女的陷在里头,愣是把两个大男人哄得团团转,自己还吃上了烧饼!”

“嘿,这肥婆,没想到还真有点聪明在身上。”

“聪明啥呀,就是脸皮厚。”另一个接茬,“不过话又说回来,脸皮厚吃个够,人家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话头又转到知青点那边。

“白知青今儿上午被公安问话了。”

“问出啥了?”

“能有啥,人家吓破了胆,哭着出来的。”

“要我说,也不能全怪她。”婆娘们多数还是心软。

“一个姑娘家,俩大男人拿着绳子,她敢咋?没把自己搭进去就不错了。”

“是啊是啊。”

“我可不这么想。”人群后头,二柱他娘啐了一口。

“平时装得人五人六,见谁都端着,转头就把人往绑匪手里送。真是挨千刀的白眼狼!”

“这话糙,理不糙……”有人小声嘀咕。

有人凑到队长跟前打听:“白知青到底咋处理?”

“问完了,批评教育,知青点再观察。”队长板起脸道,“都散了散了,晌午后头还有活。”

晌午日头毒得很,婆娘们骂完,各自扇着草帽回家做饭。

知青点那边,白静媛坐在铺上,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公安问了一上午,她哭也哭够了,说也说完了。

现在没人再问她,她反而更难受。

同屋的女知青安慰她:“想开点,谁能不怕?换了谁都得跑。”

许向阳在门口转了三圈,最后只把一壶热水搁在窗台上,红着脸走了。

晌午,同屋的女知青都下地去了,屋里只剩她一个。

白静媛把脸埋进手心,忽然想起陆野昨夜那句话。

“现在看,是我瞎了眼。”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害怕。

害怕也有错吗?

可越是想起陆野那时候的神情,她胸口那块石头就堵得越厉害。

尤其是知道孟雪瑶毫发无损从两个绑匪手里出来,不仅得了钱,还有公安的表彰奖励后,她又生出几分后悔和嫉妒。

这两个绑匪那么蠢,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跑……

那现在,风风光光接受这些表扬奖励,是不是就是她了?

说不定还能因为这个记功,提前回城呢。

白静媛越想越不是滋味。

……

陆家。

孟雪瑶前晌还好好的,晌午头日头一毒,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她扶着门框想喊人,嗓子眼干得发不出声。

再往后的事,她就不记得了。

刘金芝晌午从菜园回来,一进灶屋,看见孟雪瑶歪在门槛边上,脸烧得通红,嘴唇起皮。

“哎哟!你这是咋了?”

孟雪瑶哼了一声,没醒。

刘金芝伸手一探她脑门,烫得缩了手。

“发烧了?”她嘀咕,“昨儿还好好的,活蹦乱跳还能骂人呢。”

她把人往炕上拖,歇了两口气,出了屋。

“死不了。”她跟陆大年说,“睡一觉自己就好了,谁家没病过?庄稼人,哪那么娇贵。”

“用不用请大夫?”

“请啥大夫?大夫不要钱?药钱你出?”刘金芝眼睛一瞪,“热天受热,喝点热水发发汗就过去了。”

陆大年不言语了。

傍晚,刘金芝进屋看了一眼,伸手又探了探孟雪瑶的脑门。

还是烫。

“能哼唧就死不了。”她自言自语,转身出去了。

倒是熬了一锅绿豆汤,舀了一碗搁在西屋窗台上凉着。

“喝不喝随她。”她跟陆大年说,“这病啊,得靠自己扛。药吃多了还败身子。”

陆野下工回来,一进院就听见刘金芝在灶屋骂人。

“好吃好喝供着,轮到干活就装死!我看她就是不想做饭!”

他脚步一顿,直接进了西屋。

炕上,孟雪瑶脸朝下趴着,额头上的汗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呼吸粗重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