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时局

梁风今日来,就是为了看望水月庵一众人。

见她们一个个都没事,心里就放心了大半。

其他想法倒是没了,就是和妙玉闲聊几句。

此间。

妙玉轻抿一口清茶,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恰好冲淡了口中残留的油腻,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随即轻叹一声,缓缓开口道出心中感慨:“扬州城被围困至今,已然足足大半年有余,城中粮草断绝,物资极度匮乏,寻常百姓连粗粮野菜都难以饱腹,这般一碗滋味绝佳的面食,放在如今,当真价值千金。”

说着。

她眼底的暖意渐渐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怅然与寒凉,语气也低沉了几分:“细细想来,如今这乱世围城之中,黄金白银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待哪天鞑子真的攻破了城门,杀入城中,家家户户的钱财都会被他们尽数搜刮抢夺,城中百姓更是难逃烧杀抢掠的劫难。与其守着一堆随时会被抢走的金银惶惶度日,倒不如趁着如今尚能享用,好好吃一顿热食,落得一时自在舒心。”

她说这话时,唇角依旧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转瞬便褪去了方才吃食时的松弛,重新变回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落寞。

梁风看着她这般触景伤情,便好言安抚说道:“庵主不必这般悲观多虑。世事浮沉,皆有变数,未必便是最坏的结局。说不定我方守军能够坚守住扬州城池,外围的援军也能及时赶到,击溃城外的贼军,到那时,围城之困自解,城中一切便能恢复往日安稳,万事皆安。”

“哪会如此这般顺了你的心意。”

妙玉轻轻摇了摇头,眸底盛满了无奈与寒凉,一声轻叹落在风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如今这局势,虽说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可哪里还能盼来什么援军?城中孤军,早已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颓势了,再多的期盼与言语,也都是徒劳无益,一两场胜仗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抬眼望向窗外语气愈发低沉感慨:“这偌大的天下,山河破碎,乱世纷乱,早晚都会尽数落入鞑子手中。”

积压在心底的郁结尽数翻涌上来。

她忍不住继续轻叹,道出了旁人不敢言说的乱象实情:“我汉家万千儿郎,本该同仇敌忾、共御外敌,可如今却人心涣散、各自为战。各方势力相互猜忌、彼此掣肘,甚至有不少人眼睁睁看着友军被鞑子击溃、覆灭,不仅不施以援手,反倒暗自窃喜,只为扫清障碍,妄图独占正统之名。”

“可就算侥幸争得了正统、坐上了高位,又能安稳几日?”

“乱世之中,根基未稳、外敌未除,再多的权位虚名皆是虚妄。眼下最该做的,是万众一心,先将鞑子赶出中原大地,守住我汉家山河,待到山河安稳、海晏河清之时,再去争权夺利、一较高下,也为时不晚。

说到此处。

她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语气里满是无奈:“更何况,那些鞑子并非刀枪不入、不可战胜,我朝将士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奈何人心不齐、内耗不止,才落得如今节节败退的局面啊。”

梁风静静听着她的一番肺腑之言,心中暗暗讶异。

他原以为妙玉只是身居庵中、不问世事的出家人,亦或者躲在这水月庵里的风月美人。

却没想到她竟看得如此透彻,洞悉了朝堂与乱世之中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乱象,眼界与心境远超寻常世人。

并没有因为一场胜仗而冲昏头脑。

此时此刻,梁风心中思绪翻涌。

这妙玉,并非一般人啊。

······

辞别妙玉之后,梁风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安静下来,可妙玉方才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依旧在他心头反复萦绕,久久未曾散去。

他靠在车厢木壁上,闭目沉思,心底暗自感慨,妙玉此女绝非寻常之人。

她的眼界、心境与见识,都远超世间普通女子,通透聪慧、藏而不露。

梁风心中默默打定主意,往后若是寻得空闲,定要再寻机会与她深谈一番,也好借机领略她不俗的胸襟与才情。

与此同时。

扬州城那场席卷街巷、惊心动魄的大火早已然彻底平息。

整座城池慢慢从战火的创伤中缓过神来,市井街巷的日常秩序逐步恢复,百姓的生活依旧按着原本的步调,缓缓延续下去。

经此一场守城血战,官军大胜的消息传遍了扬州城的每一个角落,彻底震慑了城中残余的敌对势力,也让官军的威势与威严更胜往昔。

城中百姓亲眼见证了官军浴血护城、击退外敌的模样,心中满是敬畏与信赖。

无数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青壮年,或是家中亲人惨遭鞑子屠戮、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与中年汉子,眼见家国遭难、故土飘摇,走投无路之下,纷纷下定决心投身行伍。

让原本历经战事损耗的官军队伍,得以迅速扩充,兵力愈发充盈。

可繁华表象之下,依旧藏着难以化解的隐患。

如今的扬州城仍旧处于围城封锁的状态,无法与外界互通有无、输送物资,城内兵员骤然暴涨,随之而来的便是粮草、物资的巨大消耗,口粮的缺口一日比一日扩大。

其实早在围城之初,官府便组织城中百姓与守军在城内闲置空地开垦田地、播种粮种,想要靠着自给自足熬过乱世困境。

奈何天不遂人愿,眼下正值江南梅雨时节,阴雨连绵、湿气厚重,田里的粮食作物尚在生长培育之中,还未到开花结果、丰收收成的时候。

城内开垦的这点微薄收成,面对数万军民的口粮需求,终究是杯水车薪,根本填补不上巨大的物资空缺。

这般局面之下,梁风执掌的暗察司,处境也变得愈发窘迫。

他数次前往知府衙门申领钱粮粮草,可衙门府库本就空虚,根本调拨不出半分粮食、半纹银钱予以支援。

无奈之下,整个暗查司上下的一应开支、人手口粮,全都只能靠着衙门自身周转,勉强自给自足,过得格外拮据。

所幸此战大胜之后,城中一众世家大户、富商乡绅亲眼见证官军死守城池、保境安民的功绩,心中感念守军不易,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纷纷主动慷慨解囊,拿出家中囤积的银两、财物支援朝廷守军。

有了这笔可观的钱财支撑,官府便能暗中从隐秘渠道采买粮草物资,勉强维系着城中军民的日常所需,也算得是乱世危局中难得的大好局面,让紧绷的局势稍稍缓和了几分。

马车缓缓行驶在平整的街道上,车速平稳,晃晃悠悠的节奏抚平了梁风心底残存的战事阴霾。

他抬手轻轻掀开一侧的车帘,目光落在窗外的街巷之中,静静打量着劫后余生的扬州城。

经历过战火焚毁的房屋民居,如今都有工匠与百姓着手修葺修补,残破的墙体被逐步修缮,倒塌的屋舍慢慢重建,处处都是重整家园的忙碌景象。

曾经布满血迹、杂物与废墟的街道,也早已被彻底清扫梳理干净,路面整洁开阔,街巷规整有序。

此前藏匿在城中各处、四处流窜作乱的鞑子奸细,经过官军连日来的严查清剿、逐户排查,早已被诛杀殆尽,无一漏网。

如今的扬州城内,风波平息、奸邪尽除,烟火重燃,处处透着安稳平和的气息。

马车一路前行,行至熟悉的街口,昔日热闹喧嚣的千金一笑楼映入眼帘。

此刻这座曾经名动扬州的风月小楼,早已在之前的战火中付之一炬,只剩一片焦黑残破的废墟,静静立在街巷之侧,再也不见往日车马盈门、丝竹不绝的繁华模样。

万幸的是,梁风特意派人暗中提醒,楼中众人早早便舍弃了楼阁,尽数撤离,躲进了附近僻静安全的民宅院落中避难。

加之千金一笑楼原本就配有不少专职护卫,值守严密、应对得当,撤离之时井然有序,全程竟无一人伤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这座小楼的焚毁,于旁人看来是一场灾祸,于梁风而言,却是一桩无形的好事。

往日里,总有无事生非、喜好嚼舌之人,私下议论梁风,说他闲暇之时总爱流连千金一笑楼。

如今千金一笑楼已然化为焦土、不复存在,那些无端的闲话流言,自然也就没了源头,无从说起。

此番梁风出行,目的地并非别处,正是董小宛与阮阿蛮如今居住的府邸。

自从梁风升任朝廷命官、执掌暗查司之后。

她们知晓官场规矩森严,官员出入风月场所本就惹人非议、极易惹人诟病,若是长久往来旧地,非但会拖累梁风的仕途名声,也会让他深陷舆论非议。

思虑再三,二人便生出了自立门户的心思。

其实早在围城战事爆发之初,千金一笑楼的老鸨便染上重病,缠绵病榻多日,最终不治离世。

众人念及往日情分,尽心尽力将她妥善安葬,风光送终。

老鸨逝去之后,楼中一众女子便彻底摆脱了旧日束缚,没了规约牵绊。

恰逢乱世飘摇、世道动荡,礼法规矩早已不如太平年间严苛,所谓的卖身契、从属关系,在战火与流离面前,早已形同虚设。

乱世之中,人人都是漂泊无依的天涯儿女,性命尚且难保,过往的尊卑束缚、身籍牵绊,自然也就无人再计较。

正因如此,董小宛与阮阿蛮带着一众平素交好、情同姐妹的清官人,一同搬离了昔日的风月之地。

众人结伴相依,寻得一处安稳居所,定居在扬州城东、临近铁菩萨山不远处的一座宽敞府邸之中。

这座府邸院落开阔、屋舍整齐、僻静清幽,远离市井喧嚣,既安稳又隐蔽,恰好适合众人安居避世。

不多时,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府邸大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