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系统这不就来了吗

从姚广德那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安义县的街面不大,从县学到他住的那条巷子,走快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他没急着回去。

路过街口一个卖馄饨的摊子,他摸了摸腰间——四十三文钱,这具身体全部的流动资金。

一碗馄饨两文钱。

他坐下来要了一碗。

吃馄饨的时候,他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一件事:任何行业,最核心的从来不是资源多少,而是信息差。

你比别人多知道一点,你就赢了。

可问题是,他现在对这个世界的科举制度了解得还不够深。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碎片——

大周的科举制度跟他知道的明清差不多。

童试三关:县试、府试、院试。全部过了才是秀才。

然后是乡试考举人,会试考贡士,殿试封进士。

廪生在这套制度里处于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他自己已经是秀才了(虽然是最差的那种),但他最重要的特权不是功名本身,而是担保权。

任何人要参加县试,必须有廪生签名担保。

担保证明三件事:此人身家清白、非冒籍假户籍、无隐匿丧事。

一旦签了名,被担保者的命运就跟他绑在一起——

对方中了,他脸上有光。

对方出了事——他连坐受罚。

听起来很不划算。

但反过来想——

全县所有想参加科举的考生,都必须经过廪生这道关。

他手里攥着的,是入场券。

林昭放下馄饨碗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还差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他需要一种能力,一种能让他在签约之前就精准判断对方实力的能力。

在前世,他靠的是八年经验练出来的直觉。

在这个世界——

他还不知道自己靠什么。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丢下两枚铜板,转身往巷子方向走。

县学后门外的石墩子旁边,蹲着一个人。

很难不注意他——

因为这个人正在哭。

是那种拼命忍着但忍不住的哭法,肩膀一抽一抽的,右手死死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左手捂着脸,手指缝里全是泥。

衣裳破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袖口露出来的手腕粗壮有力,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褐色——那是常年杀猪留下的血垢。

左腿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弯着,一看就知道是旧伤留下的毛病。

二十岁上下,个子很高,壮得像头牛,但此刻整个人蜷缩在石墩子旁边,像一条被踹了一脚的大狗。

他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了。

之前从县学出来的几个廪生经过他身边时,他挣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追上去,把手里那几张纸递过去——

"张先生——求您帮我做个担保——"

"李先生——我文章写了几篇,您帮我看看——"

"赵公子——"

没有人停下来。

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直接绕着走。

最后一个经过的是赵文礼。

赵文礼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

"你叫什么来着?"

"方竹青——方屠户的儿子——"

"哦。"赵文礼"哦"了一声,扇子在手心敲了敲。

"方竹青,我给你说句实在话。你爹是杀猪的,你打小跟着你爹走街串巷卖肉——这些事全县人都知道。不是说你不能考,朝廷律法没禁止。"

"但是担保不是盖个章就完了的。签了名,你出了事我要连坐。你一个杀猪匠的儿子,连私塾都没进过——万一考场上闹出什么笑话,连累的是我。"

赵文礼把扇子一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好心"的规劝。

"回去吧。帮你爹好好杀猪,攒点钱以后娶个媳妇,比考科举实在。"

说完走了。

方竹青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慢慢垂下去。

然后蹲回石墩子旁边,捂着脸哭了。

林昭在三丈外看完了全过程。

前世的他,这个场景他见得太多了——

猎头行业叫"可能被市场低估的候选人"。

简历丢出去没人理,不是因为能力不行,是因为标签不行——"学历不好""跳槽太频繁""上一家公司名气太小"。

真正的好猎头,必须懂得从这堆被扔掉的简历里捞出金子来。

但他现在没有系统、没有面试间。

他只有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正盯着方竹青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

确切地说——是纸上的字。

距离有点远,看不完全。但借着县学门口那盏灯笼的光,他能看到几行字的轮廓——

字写得不算好看。笔力偏硬,能看出手上是有功夫的——常年握刀剁骨的手,握起笔来力道是不缺的,缺的是技巧。

但结构很正。

横平竖直,间架方正,一笔一划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不像是随便写的。

是认真练过的。

林昭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

纸上的内容看清楚了——

是一篇八股文习作。

题目出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破题写的是:"圣人以德喻政,示人君以无为而化之道也。"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对八股文的了解仅限于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但前世的职业习惯让他本能地关注了另一个东西——

这篇文章的逻辑结构。

破题之后是承题。

承题说:"夫北辰之不动而众星拱之者,非北辰之有力也,其位正而德昭也。人君之于天下亦若是——不在乎令之繁,而在乎身之正。"

然后是起讲。

起讲连着入手,用了一个类比——

"犹市中之屠,执刀而立于肆,买者自来,非屠之能召也,肉鲜而价平故也……"

林昭停住了。

他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翻译成现代文——

"就像市场上的屠夫,拿着刀站在摊位上,买家自然会来,不是屠夫有招揽的本事,而是因为肉新鲜、价格公道。"

用杀猪卖肉来类比为政以德。

这个比喻在正统科举文章里一定会被嫌"粗鄙"——哪个考官愿意在试卷上看到"屠"和"肉"?

但林昭是做了八年猎头的人。

他看重的不是措辞雅不雅——他看的是思维方式。

一个没进过私塾的屠户之子,面对"为政以德"这道题,没有去生搬硬套那些"先王之道""尧舜之治"的套话,而是从自己最熟悉的生活经验里抽取了一个精准的类比——

而且这个类比的逻辑是自洽的——

"不在乎令之繁,而在乎身之正"对应"非屠之能召也,肉鲜而价平故也"——

上层的道德示范就像摊主的货品质量,做好了自然有人来,不需要强制命令。

这个思维深度——

在前世,林昭面试过几千个候选人。

他见过太多名校毕业、简历漂亮的人,张嘴说的全是背过的话术;也见过少数几个学历平平但脑子极其好使的人,一开口就知道是真懂。

方竹青这篇文章,属于后者。

非常粗糙、非常不规范——但思维内核极好。

就像一块没打磨的璞玉。或者更准确地说——

像一份被所有其他猎头扔进垃圾桶的简历,但实际上简历主人是个隐藏的顶级候选人。

林昭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过去。

方竹青还在哭,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林昭在他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文章给我看看。"

指尖碰到方竹青肩膀的瞬间——

林昭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劈开了一道闪电。

不是疼。

是有什么东西,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方式,直接灌进了他的视觉皮层。

方竹青的头顶——

准确地说,是他头顶上方大约一尺的空气中——

浮现了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淡金色的光,别人看不到,只有林昭能看见。

上面的文字一行一行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