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阿奶留下的东西
来到灶房,晚禾手脚麻利地打水把荠菜洗干净切碎后放进了白粥里。
糍粑又放到灶头里烤了半晌,等外表都烤出一层金黄的脆壳才拿出来。
这会儿,粥里的荠菜也全熟了。
就着荠菜粥吃了个包着辣豆腐糍粑,晚禾就觉得饱了。
便将春梅给的两个馒头仔细收起来,留着明日做早饭。
收拾干净灶房,她又拿出一块老姜,洗干净表面的泥巴,切成细丝。
而后抓起一把红枣,连着老姜一起放进陶罐里,给陆照野熬姜枣茶。
怕他半夜醒来时茶已凉透,晚禾又去堂屋里翻出了冬日用的火笼。
这是用细竹篾编成的提篮模样,里头嵌着个厚重的粗陶碗,碗底铺一层草木灰,便可放入几块小木柴慢慢烧,便是提着竹柄也不会觉得烫手。
且这东西瞧着虽然小,冬天只需放上那么一两块木炭,再盖上块旧布,就能暖上大半天。
晚禾将火笼放到床头柜上,又在笼底垫了块厚木板,以免热气灼坏了柜面。
煮好的姜枣茶倒进陶碗里,姜枣的辛甜气随着白烟丝丝冒出。
晚禾将碗放在那火笼上方,方便陆照野晚上用,又在上头盖上一块浸润的布,防止灰尘掉进去。
抱着陶罐,她又看了眼床头的油灯。
要是把灯熄了,晚上这人醒来看不见,将火笼碰倒了咋办?
火笼里的粗陶碗倒是不易摔坏,上头的碗就说不准了。
且里面的木柴若是滚出来烧到别的东西,那才悔都来不及悔。
思来想去,晚禾到底没把油灯拿走。
她退出厢房,关上门,却给窗户留了一丝缝隙。
不至于吹到床上的人,也不会让屋子里太闷。
晚禾端着方才将就柴火烧的小盆热水进了堂屋。
她点起油灯简单擦拭了下身上,换了身轻软的旧衣,便开始收拾爷奶的屋子。
阿爷走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
除开几套叠得板正的衣裳,便是那些磨得发亮的,做木工的家伙什。
他年轻时是个木匠,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给打的,各个都结实得紧。
病重那阵,他还硬撑着给晚禾打了两口新木柜,说是给她将来成亲添妆。
只是没来得及上漆,人就去了。
眼下那两个柜子就放在墙角,只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
晚禾把阿爷的衣物连着那些工具一起,一一收进其中的一口柜子里。
阿奶的东西也不多,常穿的衣物等到七七那日都得烧下去。
剩下的就是两个针线篓,一新一旧,都是她平日给晚禾做衣裳鞋子用的。
晚禾把针线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每个线团都分开理好,缠成一个紧实的小卷。
那些绣花针也一根根插回圆鼓鼓的针包上。
将针线篓放在一旁,她又打开了屋子里最大的那口衣柜。
里面原本放着的都是两位老人家常穿的衣裳。
阿爷走后,柜子里就空了一半。
阿奶下葬那日,她又烧了一部分衣服下去,眼下里面应该是空的。
可当柜门打开的刹那,晚禾却怔住了。
三匹崭新的布,齐整整叠在柜心。
明明阿奶下祭之前都没有的。
许久,她才拿出那三匹布。
一匹正红,一匹水红,还有一匹是鹅黄色。
细软的纹理磨着掌心,这不是平日他们买的粗布,是更贵一些的棉布。
晚禾又站了许久,心里逐渐明白,这是阿奶给她留的。
正红的那匹是给她成亲时做婚服的。
水红和鹅黄,是她平日里最喜的颜色。
灯火噼啪跳了一声,晚禾抱着布在柜子前站了许久。
久到眼前逐渐模糊,灯影绰绰,她才抬手,用手背极快地抹了下眼角。
吸了吸鼻子,晚禾把布匹放到床上,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木箱子。
那木箱子方方正正的,瞧着不算大,也就指尖到手肘的长度。
这个她之前见过,是阿奶放东西的。
里面都是些阿爷送给她的旧物,还有一些家里贵重的东西。
两位老人相伴一世,留下的念想本就不多,晚禾一直没舍得动,就一直在衣柜里放着。
但这会儿,箱子的重量却不太对。
比之前轻了许多。
晚禾微微蹙眉,打开木箱,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再次怔住了。
里面那些零零碎碎的旧物都不见了,只剩几块碎银子,底下压着一沓理得整整齐齐的纸。
最上头一张是家里的地契,纸面泛黄,边角却平整。
最后落笔处写着的,是她的名字:江晚禾。
日期是,十年前。
晚禾手指顿了顿,再往下翻,看到了几张较新的地契。
除了爷奶留下的那几块熟地,竟又多出两张,画的是河对岸那片向来无人垦的坡地。
后头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她的。
地契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晚禾认出这是村正的笔迹。
可她认得的字实在不多,只认出了自己的名字,还有阿奶的称呼,剩下的断断续续,像断线的珠子,怎么也连不上。
但她知道,这纸上的,是阿奶想跟她说的话。
难怪,难怪有一日她回来时,看到村正在家里。
她当时还问阿奶有什么事,阿奶只笑着说没有。
这信,只怕是那时留下的。
啪嗒。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在纸面上,墨迹瞬间洇开一小团朦胧的湿痕。
晚禾慌忙将纸往衣襟上轻轻沾了沾,怕待会儿看不清字。
好在打湿的地方不多,只模糊了一点边角,其他的字都能看清。
她把那张字条仔细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等明日收摊回来再去找村正,请他一句句念给自己听。
剩下的地契与碎银,她重新收回木箱,落了锁。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晚禾在床沿坐着,灯焰渐渐矮下去,在她眼底投下一片虚影。
她不知自己发呆了多久,只记得最后吹熄灯时,窗外月色已斜斜地铺满了半间屋子。
夜色寂静,低哑的虫鸣外,是断断续续的,很轻很轻的呜咽声。
直到月影偏西,窗棂上的光一寸寸暗下去,那极轻的声音才终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