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激愤
陈无笑回到北区队长办公室,林小琪他们几个都在。
他先是安排林小琪先去给小丫的妈妈看腿,然后让王小四,李勇李猛他们明天继续去走访名单上的那十四家。
此行去的目地就是一个,把这十四家的家属都召集起来。
第二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陈无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翻完了一摞旧卷宗,把王峰和其他涉案吏员经手的抚恤金记录一条一条抄录整理,又在每一条旁边标注了对应家属的口述证词摘要。
今天,整座斩邪司风平浪静,没有人来找茬,没有质问,没有报复。
第三天上午,王小四和李勇领着十四户人家来到了秩序司大门前。
十四户人家,老老少少,加起来四十来号人,把门口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有拄着拐杖的阿婆,有抱着幼儿的年轻寡妇,有腿脚不利索的中年汉子被兄弟搀着。
还有那个叫小丫的小女孩,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她站在人群里怯生生攥着衣角。
她娘坐在一个平板车上,是被王小四推着来的。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东西,半信半疑的期待,和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一线光的谨慎。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四下张望,有人沉默地站着。
李勇与李猛这对双胞胎兄弟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
人群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那位陈队长……真的会来吗?"
王小四扶着推车看了那人一眼,"会。陈队说了来,他就一定会来。"
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陈无笑走了过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手里拿着一卷用细绳捆好的旧卷宗。
许长乐落后他半步,今天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有的只是满脸的肃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陈无笑穿过那四十多人的目光,走到秩序司的门前台阶下站定。
他轻声说了句,“李勇,李猛。”
两兄弟上前一步,拱手道,“在!”
“去把人给带出来!”
“是!”
李勇李猛得令,大步迈入秩序司。
秩序司内隐约传出几声含糊的惊呼和椅子被碰倒的声响,随即又归于安静。
约莫十几个呼吸之后,两兄弟一手拎着一个人从门里出来了。
最先出现的是王峰,他被李猛一手揪着后领提在半空,两只脚胡乱地在空中扒拉着。
他的袍子前襟皱成一团,扣子崩了两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再没有半点那日在矮案后翘腿喝茶的体面。
四个人被拎到石阶前,李勇李猛同时松手,四声闷响先后响起,四个人跌坐在地面上,有人捂着脚踝,有人抚着喉咙,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
王峰看到了石阶下那四十多张面孔,那一张张他曾用"无理取闹""等通知""挂名不算编制"打发过无数次的脸。
他认出了坐在平板车上的女人和她身边的丫头,认出了那个兄弟俩来问过三次被他赶出去三次的中年汉子。
他的目光撞上那一双双眼睛时明显地缩了一下,像被那些目光灼了一下似的,飞快地偏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陈无笑。
陈无笑就站在他对面,背对着人群,手边握着那卷捆好的旧卷宗。
王峰的喉结滚了滚,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陈队长,您的手下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们从秩序司里拎出来,总要有个说法……"
"王峰。"陈无笑打断了他的话语,“说法,我现在就给你!”
陈无笑把手里那卷旧卷宗举到他面前,纸页展开,头一张朝外,让王峰看清楚上面那些条目。
抚恤金发放记录、签名、捺印,每一页上都用铅笔画着圈,圈出同一个名字:王峰。
"这张,是张小五的抚恤金发放单。家属签收栏的捺印是代捺,代捺人写的是你王峰。我问过张小五的母亲,她现在就站在这里,"
陈无笑微微侧身,让身后那位拄着拐杖的阿婆出现在王峰的视线里,"她说她从没见过这笔钱。"
王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试图狡辩,"陈队长有所不知,这些家属不识字,捺印是代捺的没错,可钱确实是发出去了的。至于家属说没收到……"
他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这中间有没有什么误会,或是家属自己记错了,也是常有的……”
"砰"的一声。陈无笑把那卷账册拍在秩序司门前的石阶栏杆上。
"十四户。"陈无笑怒斥道,“这名单上十四户殉职挂名斩邪人的家属,抚恤金发放记录全部足额签收,全部由你王峰和那三人代捺,但殉职者家属没有一个人收到过钱。"
他一把揪过王峰,让他面对那四十多个人。
"王大人,你来告诉他们,怃恤金已经发了,是他们自己记错了。你试试看能不能再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句''可能是家属记错了''再说一遍。"
王峰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看向那一排排望向他的面孔。
阿婆干瘪的嘴唇、年轻寡妇垂在身侧攥紧的手、平板车上那根打了夹板的腿、小女孩瘦削的肩头。
那些目光就像四十多根针,细细密密的,扎在他身上。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四周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是几个路过的路人放慢了脚步探头张望。然后是陆陆续续有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来,站在人群外围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秩序司门外那片空地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有斩邪司的文书、有门外路过的百姓、有闻讯赶来的其他斩邪人。
人群里有人哭了,是那位拄着拐杖的阿婆。
"我儿子小五……是抵抗浊潮时没的。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六,连个媳妇都没来得及娶。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她说不下去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传来。
紧接着是平板车上的女人。她撑着车栏坐直了身子。
"我男人走的时候,小丫才六岁。他不在了,我们娘俩连下顿米在哪都不知道。我去斩邪司要钱,他们打断我的腿,打断了腿……"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那件事已经痛到了某种极致,连开口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小丫站在车旁,攥着她娘的衣角,仰着头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眼泪水不住的往下掉。
然后是那个被兄弟搀扶着的中年汉子,他往前迈了一步,腿脚不利索,却硬是挣开了兄弟的手自己站直了。
他的嗓门比前两个人粗,"我哥替斩邪司出了七趟任务,最后一趟是巡防浊潮,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我来问抚恤金,他……"
他抬手直直地指向王峰,"他说我哥是挂名的,不归正式编制管,叫我有本事去找上面告,告赢了算我厉害!"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接起来,像干柴被点燃,一粒火星溅上去,整片都着了。
四十多号人,老的少的,站着的坐着的,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那些压抑了数月甚至更久的委屈、愤怒、不甘,像堤坝终于被冲开了一道口子,水声轰然涌了出来,裹着泥沙和碎石,浊浪翻涌。
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头攒动。
有人开始跟着喊。
"还钱!"
"不要脸!"
"连死人的钱都贪!"
那些声音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混着家属们的哭诉和怒骂,在秩序司门前的空地上方盘旋回响。
陈无笑铁青着脸,紧紧盯着脸色雪白的王蒙。
王霸之气,正在无声的溢出,目标正是王峰。
"扑通"一声,王峰跪在了石阶上。
他跪在那里,双膝着地,手撑着石面,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错了!……我承认。"王蒙痛哭流涕,"是我……我们几个……把抚恤金截了。挂名的那批……没人查……我们分了……"
他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混在抽气和含糊的呜咽里,已经没有人在意他具体说了什么了。
那三个吏员也跟着伏得更低了,其中一个人甚至趴在了石阶上。
陈无笑朝着那十四户人家的方向,朝着那些含着泪又攥着拳的面孔,开口说了一句。
"大家都听到了。这笔账,今天开始一笔一笔还。"
许长乐看准了时机,振臂高呼,"亲爱的父老叔伯、乡亲姐妹们。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来,都来,对着这个人渣,把你们的怒火好好发出来!"
吵闹声渐渐平息了下来,那四十多个家属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刚刚还在哭诉,还在怒骂,还在用嘶哑的声音把那些压抑了数月的委屈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可现在许长乐真的让他们"上来发泄"的时候,他们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往前迈不出那一步。
他们这些人一辈子活在这座城里,交租、纳税、低头、弯腰,在斩邪司的官员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过。
今天能站在这里痛骂王峰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那么又该如何再对他去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那份不甘那份委屈?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陈无笑叹了口气,声音低的只有站在他身边的许长乐听得见: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许长乐站在陈无笑身侧,看着那四十多张茫然的、被长年压抑磨钝了棱角的脸,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被欺负惯了,连怎么还手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