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收利息

许长乐正在咬着牙生气,看见陈无笑向他伸出手,他立马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他爬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只灰布袋子,拍了上去。

陈无笑接过来,将那袋银两轻轻放在女人枕头边。

"嫂子,这个您先收着,回头我让医师过来给您看腿。您说的那个姓王的官员……我知道了。"

女人的眼泪仍没有收,她愣愣的看着钱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伸出手试探性摸了摸钱袋,然后对小女孩说道,“小丫,快谢谢两位叔叔……”

小女孩刚想跪下磕头,被陈无笑拦住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两母女点点头,从床边退开一步,转身往外走。

许长乐跟在他身后,经过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

她还站在床边,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正望着他们。

许长乐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跟上了陈无笑的脚步。

从第二户出来之后,陈无笑先去钱庄提取了些银两,然后开始走访名单上剩余的那些人家。

每一户都是大同小异,怃恤金被那王峰和其他几名吏员以各种理由吞没。

陈无笑全程话不多,每一户他都是进门听、问、然后留下钱。

两人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站在巷口一棵半枯的榆树下。

陈无笑板着脸,语气里带着怒火,"这帮人真该死。我恨不得把他们一剑扎死。"

许长乐接了一句,“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扎。"

陈无笑摇了摇头,"现在不行……要扎死他们,必须名正言顺。我先把证据备齐了,再好好收拾他们。"

许长乐没有继续煽风点火,他拍了拍陈无笑的肩膀:"扎嘴兄,一切听你安排就是。"

两人不再说话,并肩沿着巷子往回走。

识海里,遗千年打着饱嗝,一脸的满足,"蝉,今天那十四家的怨气……我很满意。又苦又涩的,就是那个味。虽然难吃得要命,但大补啊。"

许长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吃你的吧,别撑着了。"

遗千年翻了个身,哼了一声,“蝉,我现在很期待你们斩邪司那些吏员的味道,他们坏的那么彻底,身上的戾气一定很补。”

许长乐没有理它。

遗千年又语出惊人,“蝉,你们人类快完蛋了!”

许长乐一愣,“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我们浊气,是你们人类的戾气和怨气造出来的。你们人类心里越恨、越怨、越不甘心,散出来的负面情绪就越多,我们浊气就越壮实。"

"然后呢?"

"自从我跟着你来到信水城后,我发现这里处处都是戾气和怨气。有些坏蛋全身上下都在冒黑气,欺压那些老实巴交的百姓。

百姓被欺压了又不敢反抗,心里头憋着怨气散不出来。

就这样一环扣一环,怨气生戾气,戾气压怨气,生生不息。这座城啊,就是浊气的滋养场。"

许长乐沉默着。

遗千年又问了一句,"蝉,你知道为什么每个月都有一回浊潮攻城么?"

许长乐的耐心本来就有限,尤其在这种话题上,他懒得跟识海里那个不着调的东西打太极,直接在识海里回了一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识海里安静了半息,然后传来一声——

"噗。"

许长乐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脚步微不可查地趔趄了一下。

他咬着牙在识海里吼了一声:"你还真放啊?!"

"你自己让我放的。"遗千年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

“我懒你跟你吵……你快说浊潮为什么攻城,不然晚上没烤肉吃。”

”浊潮攻城,就是为了抢夺城里的戾气,随着你们人类不断滋生戾气,浊气就越强大,现在是每月一次浊潮,以后会发展到十天一次,甚至一天一次,再这样下去,你们人类迟早完蛋!”

许长乐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按你这样说,这个局面应该怎么破?"

"此题无解,浊气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你们人类自己心里头的恨、怨、不甘……才催生出的,只要你们人类还存在这些负面情绪,浊气就永远存在。"

遗千年打了个哈欠,"你的那位扎嘴兄弟,今天走了十四户人家,每走一家,身上的黑气就更深一层……"

许长乐下意识偏头看了陈无笑一眼。陈无笑正板着脸在那生闷气。

许长乐收回目光,在识海里接了一句:"他那是在生气,不是戾气。你分得清么?"

"当然分得清。生气跟戾气,气味是不一样的。他身上那股气,味道是辣的,我不喜欢。戾气和怨气是苦又涩的。而且,这怒气对我没什么帮助。"

"那你觉得,我们做这些事,有用吗?给那些人家送钱、去查那笔烂账、收拾那些王八蛋,能让他们少生一点怨气么?"

"能。每次你们走访过后,那些人家身上的黑气都会淡下去一些。有的人淡得多,有的人淡得少……虽然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聚上来……但总归是淡了。”

遗千年又补了句:"不过你们就两个人,这全城有那么多人,你们又能帮到多少呢?我反正觉得啊,你们人类能少生点怨气,我就少遭点罪。今儿这十四家就把我撑得够呛,先缓两天再说。"

许长乐沉思道:"对百姓的怨气,我们还可以设法化解……那对戾气呢?那些身带戾气的人,那些欺压弱小、中饱私囊的人,只能用杀来消灭么?"

"蝉,我警告你。你体内的黑气,又重了一分。"

许长乐乐了一下,"……这算杀气吧?说说看,是什么味道?"

遗千年有些恼火,"跟你的火一样,是烫的!我特别讨厌!"

说着说着,陈无笑和许长乐已经走到了斩邪司大门外。

陈无笑在大门外那棵老柳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抬手抽下两根手指粗细的柳条,一根握在自己手里,另一根递到了许长乐面前。

许长乐眉毛一挑,"扎嘴兄,你打算……"

陈无笑“嗯”了声,"找他们算总账之前,先收点利息。不然,我今天这口气下不去。"

许长乐伸手接过柳条,哈哈一笑,“走起……”

大厅里灯火通明,十几名文书吏正低头收拾案卷,有的在往柜子里锁册子,有的在吹灭灯盏,一副准备下班的松散模样。

陈无笑与许长乐并肩进入大厅。

吏员们闻声抬头,第一眼就看见许长乐正笑眯眯抖着柳条冲他们挥手。

好几个吏员的脸色顿时白了,不好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上一次许长乐这个样子走进这间大厅的时候,是帮陈无笑出气。

那天他抽得满屋子鬼哭狼嚎,这一次他又带着柳条来了!

还没等大家想明白,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家伙又惹了这个魔王时。

陈无笑已经直奔王峰而去。

"啪!"

一声脆响,又清又亮,

陈无笑手中的柳条扫过王峰的额头,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道棱。

王峰"唉"了一声,捂着脸往后缩,"陈队长!请留手!小的是哪里做得不对……"

陈无笑根本不想理这个卑鄙小人。

他咬着牙,手里的柳条雨点一样落在王峰的肩上、背上、手臂上。

王峰的唉叫变了调,从"留手"变成"唉哟",又从"唉哟"变成含糊的呜咽。

他试图从椅子后面挣出来逃跑,刚站起来半步就被陈无笑一脚踹翻倒地。

陈无笑的大脚随即踩在他背上,让他无法动弹,然后柳条继续落下来,一下接一下。

许长乐怪叫一声"阿达!",随即挥着柳条开始满大厅追人。

他这一次没有雨露均沾,只是专找名单上有签字捺印的那几个人下手。

一个留山羊胡的老吏被他从账台后面逼出来,柳条缠着脚踝一勾,人便扑倒了。

另一个正在往门口溜的年轻人被他三步追上,柳条抽在屁股上,隔着裤子都炸响了一声。

整个办事大厅顿时鸡飞狗跳。

有人慌慌张张地往桌子底下钻,有人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惨叫声、哀求声、桌椅碰撞声、柳条破风声,声声入耳。

王峰已经趴在地上不叫了,只是蜷着身子,后背的袍子被抽出了好几道灰白的印子,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抽泣还是在喘气。

陈无笑终于停下了手,柳条的末梢因为频繁甩动已经裂开了一小截,细丝状的柳皮垂在那里,轻轻晃着。

他啐了王峰一口,把手里半残的柳条往地上一丢,转身朝后厢走去。

许长乐也收了手,跟上了陈无笑的脚步。

许长乐笑呵呵冲陈无笑道,“扎嘴兄,这利息收的爽不爽?"

陈无笑"嗯"了一声,他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

"利息收完了,"他说,“过两天再跟他们算总账,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