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悸动

苏缨看着他,好气又好笑:“你想当璞玉继父?”

裴修眸光坚定:“我会将璞玉视如己出,绝不薄待半分。”

“好。”

全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般干脆,裴修骤然一怔。

喜色尚未爬上眼梢,又听她语气淡淡地补上后半句:

“晚些时候邢大娘来接璞玉,你自己同她说,打算撬了她儿子墙角,抢了她的儿媳,还要把她的宝贝孙女留在身边,视如己出地照养。”

“......”

话音入耳,裴修脑子轰然一空。

他薄唇微张,极缓地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自语般低声讷讷道:“......邢大娘的儿子儿媳?”

旋即,巨大的狂喜从心底涌了上来,心口却在下一瞬传来尖锐的绞痛。

熟悉的窒息感传来,他呼吸蓦地一滞。

见他面色陡然变得惨白,唇色也渐渐发绀,苏缨顿觉不妙。

“药呢?”

她下意识探进他的衣襟,却猝不及防摸到一片温热的胸膛。

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手感还挺好。

裴修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攥住苏缨的手腕,不让她收回去。

因着疼痛,他的嗓音哑得厉害:“苏缨......你轻薄了我,就要对我......”

“闭嘴!”

苏缨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命都快没了,还有闲心想有的没的。”

“药呢?”她问。

裴修无力摇头:“我已经服过两倍量了。”

“......”

苏缨看着他血色尽褪的脸,默了半晌,道:“裴修,你跟我是不是八字不合?”

“......”

“你说自己五年没犯过心疾,刚遇到我就......”

“不是的!”

裴修身形不稳,顺势靠在苏缨的肩上,蹙着眉心,难耐地小声道:

“合的,苏缨......这世间也不会有人比我与你更合了。”

炙热的呼吸扑在颈间,苏缨心底一阵发栗,仰头往后让了让:“胡言,你又不知道......”

裴修得寸进尺地将头埋得更深了些,温软的唇瓣虚虚蹭过她的颈侧:“我知道的......”

他有些倔强地哑声重复:“我就是知道。”

听着他明显有气无力的声音,苏缨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由他这样抱着自己。

周遭一静,苏缨的五感便在昏暗中愈发敏锐。

萦绕鼻息的浅香,近在耳畔的喘息,微微发烫的肌肤,不同于少年时的坚实臂膀......

难言的麻痒从各个地方升起,汇聚在心口,使她呼吸不畅,意识也有些昏沉不清。

心疾应当是不会传染的,她恍惚地想。

“苏缨。”他哑声唤她。

“......”

“你的心跳好快。”

“......”

“你的心跳为何这么快?”

“......”

“苏缨。”裴修摸寻到她的手,指尖钻进指缝,紧紧扣住,“如今……你能感受我百分之一的悸动么?”

苏缨不自觉回握住他的手,佯作镇定的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轻颤:“裴修。”

“嗯?”

“抬头。”

“容我再缓缓......”

“抬头。”她重复道。

裴修又在她颈间蹭了蹭,才百般不情愿地缓缓支起头。

却在下一刻,被柔软的唇瓣吻住。

他倏然睁大了眸子,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苏缨抽出一只手,握上他的后颈,有些不耐地咬了咬他的下唇:“张开......”

细微的刺痛拉回了裴修空白一片的意识,微微启唇,绵软湿润的舌尖立时探了进来。

心口传来的痛楚让他几近窒息,滚烫的眼眶霎时落下泪来。

尝到咸涩的泪水,苏缨落在他后颈的手安抚般捏了捏,动作生涩而温柔。

岂料裴修脊背一僵,竟轻轻推开了她,哑声道:“药......袖子......”

苏缨气息不稳,从他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却没喂给裴修,而是自己含着,重新吻了上去。

腥苦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裴修认命般合上眼睛,接受苏缨给予他的一切。

哪怕他将在下一瞬心脉爆裂而亡,至少这一瞬的他万般足矣。

死而无憾。

念头尚未落地,裴修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入夜。

邢大娘赶在宵禁前接走了璞玉,顺便给苏缨塞了一篮新鲜的桃子。

“老家桃树结的,若是喜欢吃,下回又给你带。”邢大娘道。

苏缨没有推辞,接过道谢。

目送了祖孙二人离开,她合上木排门,拎着篮子往院子里去。

推开卧房的木门,裴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怔怔地坐在床沿。

见苏缨进来,他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说。”她冷淡道。

见她全然一副没事人的做派,裴修好不容易想明白的事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支支吾吾道:“苏缨......我是不是心疾犯了?”

苏缨斜眼扫过去,看着他忐忑又期待的神色,险些被气笑了。

“不是。”

“......不是?”

“嗯。”苏缨面不改色道,“你用过早饭后,就一觉睡到现在。”

裴修闻言蹙了蹙眉,似是有些不信。

苏缨没理会他,将篮子里的桃子一个个拿出来,根据软硬分开放置。

忽而听见身后传出一阵动静,苏缨回头看去。

就见裴修匆匆将整瓶药丸倾倒在桌上,紧蹙着眉,一粒一粒数。

来回数了三遍。

意料之中,少了两粒。

裴修倏地站直了身子,眼巴巴望向依旧一脸平静的苏缨。

“苏缨......”他声音里裹着不加掩饰的委屈,“你又不承认。”

苏缨仍在装:“什么?”

裴修微绷着下颌,快步走到她跟前,垂目盯着她:“你每回轻薄了我,都不承认。”

苏缨微微一噎。

这人大抵是没有羞耻心这个东西的。

“你自己不记得,如何怪得了我?”

“那你......”裴修再靠近半步,试探道,“是认了?”

苏缨反问:“什么?”

裴修简直快疯了,又拿她没丝毫办法。

抿紧着唇角,不吭声了。

苏缨好笑地瞧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将桃子分类放好。

回身,毫无铺垫地开口:“我感受到了。”

裴修茫然不解。

“百分之一的悸动。”

“......”

苏缨想了想,又道:“兴许有十分之一。”

突如其来的剖白,裴修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干巴巴地问:“......怎么样?”

“不好受。”她顿了顿,反问,“你不觉得么?”

苏缨身子康健,尚且觉得难受,更遑论患有心疾的裴修。

出乎意料的,裴修摇头道:“不觉得。”

“......”

“无论欢愉还是痛楚,都是你给予我的。”

他全盘接受,甚至贪心地想要更多。

哪怕——

困此一生,永无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