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开眼界

春雨绵绵,落了整夜,到破晓时分才稍缓。

担心雨水飘进铺子,苏缨只开了半幅木排门。

刚在柜台后的藤椅坐下,邢大娘领着璞玉上门了。

璞玉时年三岁,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小袄,扎着两个垂髻,各系一条坠着铃铛的桃红发带。

十分娇憨可爱。

她一来便径直爬到苏缨的腿上坐着,口中喊着“许娘娘”。

苏缨已然习惯了璞玉的缠人,将她往怀里揽得更妥帖些,纠正她:“许娘子。”

璞玉眨了眨眼睛:“许娘娘。”

见状,邢大娘打趣了几句,便说起了来意:

“阿玉的曾祖母托人捎来口信,说昨日上山不慎摔了腿。我们打算回一趟村子,接老人家进城医治。下雨路滑,带着阿玉多有不便,可否帮我照看她一日?”

在上泉县,苏缨唯一往来密切些的只有邢大娘一家。

她知晓邢大娘的儿子儿媳在府城大户人家帮工,才将璞玉留在县里由老两口照顾。

这会儿要回村子,实在没地儿安置璞玉,才会找上门来。

苏缨应下:“好。”

璞玉仰起头,问苏缨:“许娘娘,今日你带阿玉么?”

“嗯。”苏缨再次纠正她,“许娘子。”

“许娘娘。”

“……娘子。”

“娘娘。”

“子。”

“娘。”

话音落下,后院连接铺面的帘子被人蓦地掀开。

裴修直直地立在那儿,目光落在苏缨怀里的小丫头,抿紧了唇角。

璞玉也看着他,脆生生地问:“你是谁?”

正欲出门的邢大娘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见一个模样俊俏的后生从许娘子后院出来,面色微微一滞。

“这位是……”她迟疑开口。

苏缨随口道:“我娘家弟弟,昨日才进城。”

闻言,裴修将钉在璞玉身上的目光,缓慢地挪到苏缨脸上。

嘴唇翁合,却是什么都没说。

“噢……”邢大娘恍然大悟,带着笑问,“不知这位后生如何称呼?”

“他叫许三。”苏缨平静道,“叫他三郎就好。”

见这位突然冒出的许家三郎一言不发,邢大娘虽觉得有些奇怪,但眼下要忙着回村,并未多想。

寒暄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苏缨转头去看裴修,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不知为何,眸色瞧着竟有几分黯然。

“醒了?我还当你要睡到午后呢。”她道。

半晌,裴修才轻轻“嗯”了一声。

苏缨抱起璞玉,绕过他往后院去:“走吧,早饭我温在锅里的。”

裴修神色恹恹地跟在苏缨身后,目光锁着圈在苏缨颈间的小胖手。

暗暗攥了攥掌心。

这小丫头虎头虎脑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像苏缨,想来更像那位短命的亡夫。

只是……

苏缨有多喜欢那人,才会甘愿为他生儿育女?

裴修的心口又开始疼了,醒来时轻盈的心绪,彻底荡然无存。

苏缨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将璞玉安置在小凳子上,便去端了粥和小菜出来。

担心璞玉弄脏衣裳没法换,苏缨便将她抱在膝上,拿小勺子喂着吃。

裴修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温和耐心,连声音都是和风细雨的。

察觉到他的视线,苏缨抬眼望去,睨他:“傻了?”

裴修蓦然回神。

是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苏缨。

给璞玉喂完饭,苏缨便打发她去折腾大黄。

裴修拿筷子戳了会儿碗里的粥,忽而开口:“叫什么名字?”

苏缨闻言微愣,旋即反应过来,回道:“璞玉。”

裴修手中的动作一顿。

……璞玉。

璞玉藏真,多干净纯粹的名字。

裴修几乎能想象到,苏缨与其亡夫为腹中孩儿取名时,抱着怎样的期许。

他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违心地夸赞:“……很好听。”

听出他嗓音的干涩,苏缨奇怪道:“昨夜淋雨受风寒了?”

她还记得上回裴修在信阳山谷受了风寒,连日高烧不退,心下有些不安。

想着,她探身过去,抬手去碰他的额头:“可有哪里不适?”

裴修握住她的腕骨,缓缓挪至自己的胸口,涩声道:

“这儿。”

“心口疼?”苏缨顿了顿,“你不是带着药么?”

“我服过了。”他道,“还是疼。”

早在跟着苏缨往后院走时,他就已经默默嚼了几粒护心丸。

效果甚微。

苏缨将指尖搭在他的脉上,察觉到脉象紊乱急促,微微蹙起眉。

“苏缨。”他轻声道,“抱抱我……我就会好些。”

余光瞥见廊下追着大黄来回跑的璞玉,苏缨摇头:“现在不行。”

裴修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口更疼了。

素来不会拒绝他的苏缨,为了旁人,甚至不顾他的心疾。

见他面色愈发苍白,苏缨心下不忍。

牵起他的袖子,在屋子里寻了个昏暗的角落。

再三确保门外看不见,便抬手握住他的后颈,轻轻按上自己的肩头。

苏缨低叹:“再没有比你这颗心更难伺候的了。”

裴修心中酸涩又欣喜,各种情绪混杂在一处,实在滋味难言。

……苏缨还是在乎他的。

尽管不是最在乎,他也能排第二。

“苏缨……”他闷声道,“你为何要在你婆婆面前,说我是你弟弟?”

听闻“婆婆”这两个字眼,苏缨一愣,才恍然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

“你会与弟弟同榻而眠么?”

“……”

“你会这样抱着自己的弟弟么?”

“……”

“你会吻……”

话未说完,便被苏缨一把捂住嘴。

她的脸被臊得通红,低声斥道:“……闭嘴!”

裴修支起头看她,眸子里的清光潺潺如溪。

须臾,微微启唇,软滑温热的舌尖拂过她的掌心。

苏缨身子一僵,倏地收回手。

“裴修!”她又羞又恼。

裴修垂下头,昏暗的角落里,二人气息纠缠。

“苏缨,我不愿做你的弟弟。”他哑声道,“我可以做……璞玉的继父。”

苏缨额角青筋抽了抽,拧起他一侧脸肉,咬牙切齿道:

“裴修,你真是……让人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