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故人

张麒慌忙翻身下马,一时情急,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疾步走到苏缨跟前,半跪下去,借着越渐亮起来的天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半晌,他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红着眼眶喃喃道:“你没死……裴三那杂碎果然骗了我!”

听他提起裴修,苏缨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你见过裴修?”

“何止见过……”

他们如今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张麒不愿在她面前提起那个人,看着她随意用碎布缠起来的手臂,朝身后道:“快把药箱拿来!”

音落,立时有人拎着一个药箱跑上前来。

张麒接过,作势要给苏缨重新上药,被她抬手拦住。

“伤口要缝针,回村再说。”

在场众人逐渐缓过一口气,伤势严重的先行回村医治,余下的留下来敛尸。

张麒也将带来的数十人留下帮忙善后,自己亦步亦趋地跟着苏缨回村。

回去后,苏缨先跟着村医给伤势严重的村民施治。

张麒焦躁地围着她来回踱步:“你就不能先处理自己的伤?”

“不是致命伤,死不了。”苏缨淡声道,“帮不上忙就站远些,别在我跟前转悠。”

张麒一哽,磨了磨后槽牙道:“休要小瞧人了,寻常刀伤我还是能处置。”

说罢,他当即挽起袖子,一同为受伤的村民包扎。

张麒武夫出身,这两年又颇受磨炼,手劲哪是寻常百姓受得住的。

经他手的村民无不疼得龇牙咧嘴,可看他面色冷硬吓人,众人心底发怵,半句抱怨的话也不敢说。

忙到临近午后,只余下些轻伤的村民,苏缨便回到阿婆的屋子打算处理自己的伤势。

方才为了止血,她特意用碎布将伤口缠得很紧,此刻一取下碎布,伤口立时涌出鲜血。

正打水进来的张麒见了,手一抖,险些将水盆打翻。

苏缨将烧酒淋在伤口上,微蹙了蹙眉,问张麒:“会缝针么?”

伤在后臂,她自己缝针有些麻烦。

张麒愣了愣,声音干涩得厉害:“……会。”

“那你来。”

苏缨将用烧酒浸泡过的针线递给他,张麒动作僵硬地接过。

对着伤口,他的手竟有些发抖。

苏缨无语道:“你抖什么?被缝针的又不是你。”

张麒嘴唇翁合,喉间却似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听闻院外一阵动静,他将针线搁回碗里,快步出去拎住一个少年人的后领。

“跟我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名叫王彧,是队伍里唯一正经会医术的。

他顺着力道回头看去,一愣:“小将……麒哥,怎么了?”

张麒拎着他往院里走:“我下不去手,你来。”

王彧一头雾水地跟着进了屋子,就见屋里坐着一个样貌清丽的妙龄女子,露着一只臂膀,正艰难地给自己缝针。

听闻素来下手狠绝的小将军说自己下不去手,王彧还当是什么大事,心中惴惴,眼下的状况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张麒拍了一掌他的后脑勺,压着怒火道:“看够了没有?去帮忙!”

王彧回神,作势要上前,又被张麒扯住,附耳低声道:“缝针便好好缝针,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

王彧一个激灵:“……是!”

他快步走到苏缨跟前,半蹲下去,期期艾艾道:“……我、我帮你吧?”

苏缨闻声抬头,迎上少年有些慌乱的眼睛:“你会?”

“嗯!”王彧连连点头,“我算是随行军……大夫。”

苏缨没再多问,将针递给过去,见他面露紧张,还出声宽慰:“只要将伤口缝住,好不好看都不妨事。”

因失血,她的面色微微泛白,额角也浮着一层薄汗,神情语气却仍是平静的。

王彧又怔了怔,听闻身后一句不耐烦的咳嗽声,才忙敛起眸子,聚精会神地给苏缨缝针。

伤口很长,从手肘延伸至肩头。

待收完最后一针,王彧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松弛下来。

苏缨轻不可闻地吁出一口气,侧头看了看伤处:“手艺不错。”

王彧有些赧然地抿唇一笑,上了伤药,又用布帛仔细缠好:“好了。”

“多谢。”苏缨道。

王彧挠了挠头,正欲说话,就被人拎到了屋外。

“让他们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后出发。”张麒道,“耽搁了半日功夫,今晚要连夜赶路。”

“……是。”

待人走后,张麒回到屋子,苏缨已经将衣袖理好,在盆中净手。

张麒看着她,这才注意到苏缨竟梳着妇人的低髻,呼吸一滞。

“你……”

他竟没发出声音。

清了清嗓子,才哑着嗓子道:“……你成亲了?”

苏缨面不改色:“嗯。”

她看着张麒明显失魂落魄的神情,想了想,往上添了把火:“孩子昨日刚满百天。”

闻言,张麒眼前一黑。

自见到苏缨便在胸腔里乱窜的气血骤然上涌,忽觉喉间一股腥甜。

他咬牙稳住身形,不死心地连声问道:“怎么没与你在一起?可是死了?你如今是在守寡?”

苏缨冷静地胡诌:“我出门收山货,夫君在家带孩子。”

张麒:“……”

……夫君。

他简直快要疯了,竭力稳住心神,又问:“你如今住在何处?过得……可好?”

苏缨没回答,反问:“你还不走么?”

带着一队人马出现在距离北良数千里的边陲村落,总归不是来散心的。

“两年不见……你就只想赶我走?”张麒冷硬的眉眼浮起一抹受伤之色,“苏缨,你果然生了颗石头心。”

苏缨蹙了蹙眉,没作声。

张麒自嘲一笑:“就算不在乎我……你也不想问问裴三跟明家兄妹的境况?”

“与我早无干系了。”苏缨冷淡道。

她越是撇清以前的关系,张麒越是恐慌,也不在乎她是否想听,一股脑将话倒了出来。

“去岁,明二登科状元,明家举家上京。与明家妹子有婚约的范光裕去岁也中了进士,一道留在京城,但不知为何没有如期完婚。”

“至于裴三……”他意味难明地扯了扯唇角,“今时不同往日,他现下可是殿下的心腹,与从前是半分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