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抢掠

仲夏五月,满树槐花如云铺展,清香四溢。

这是苏缨落脚上泉,迎来的第三度花期。

年初,米铺邢大娘得了个大胖孙女,取名璞玉,今日正是百日宴。

苏缨早早去了银楼,去取月前订的一枚长命锁。

素面镂空的工艺,统共花了不到二钱银子,算不得贵重,也不显轻慢。

做人情礼恰到好处。

邢大娘疼惜孙女,宴席订在县城里唯一的酒楼。

苏缨到时,众人正围着一身簇新粉袄的小女娃逗闷子取乐。

邢大娘红光满面,接过苏缨的礼品,嗔怪了两句,又笑吟吟地领她去看自家孙女。

虽住得近,苏缨却是头回见到璞玉。

据说是出生时找了神婆子算命,要百日才能带出来见生人,不然有损福报。

邢大娘生养过三个儿子,两个没立住,眼下得了个孙女自是万分宝贝,硬是忍了百天才带出来显摆。

苏缨越过人群去看,这小女娃随了爹娘样貌的长处。

一双圆溜溜的杏仁眼,脸蛋粉扑扑的,格外讨喜可人。

不知怎么,二人竟隔着人群对上了眼。

苏缨样貌生得稍显冷刻,向来不讨幼童喜欢,便是家中幼妹都鲜少让她抱。

眼下见璞玉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生怕她在这个好日子哭闹起来。

不承想,璞玉弯着眸子“咯咯”一笑,伸出双臂,竟是要苏缨抱的意思。

这可稀奇了,苏缨想。

围观的邻里亲朋众多,挨次试着去抱,都被璞玉扭着小脸拒了。

苏缨不大能应付小孩子,只作没看见,默默走到离她最远的席位入座。

用过午宴,她便去找邢大娘辞行,赶着租来的牛车下村子收山货。

这回她走的村子较远,临近戌时,才到了落脚的农户家。

这家只剩个耄耋之年的阿婆,苏缨每回过来都给她捎带些村里稀缺的日用物件,权当抵了房钱。

阿婆独居久了,性子有些古怪。

寡言少语,倒意外与苏缨合得来。

二人沉默地用完晚饭,苏缨洗碗,阿婆烧水,而后各自梳洗睡下。

睡到后半夜,远远地传来一些嘈杂声。

苏缨觉轻,立时就醒了过来。

刚披上衣物,阿婆已经在外头砸门:“快起来!西番人进村了!”

西番是边陲的藏羌部族,时常劫掠汉民村落。

大多不伤人性命,只抢夺钱财粮食。

这两年,苏缨辗转于各个边陲村落,也遇上过三四回。

皆是有惊无险,无非就是折损点银钱。

她打开门,阿婆快速道了句“跟上”,便朝黑夜的林中跑去。

苏缨看着她背着弓箭健步如飞的样子,愣了愣神。

依言疾步跟了上去。

月色熹微,被茂密的林木遮去大半,林下光线十分昏暗。

纵使苏缨常在山林行走,竟也有些跟不上阿婆的步子。

行至一处荆棘丛,阿婆用随身的镰刀拨开荆棘,露出一个洞口,对她道:

“躲进去。”

以往西番来犯,各家会主动上缴一些财物粮食,算是消财免灾。

苏缨是头回被人带着往山里跑。

不免一时有些发懵。

“怎么了?”她问。

阿婆面色凝重:“你没闻到血腥味?”

苏缨算得上五感灵敏,当初裴府被抄,她住在府中深处,也率先察觉出异样。

可方才她真没注意到空气中有血腥气。

“西番人不是一贯只掠抢不伤人么?”苏缨蹙了蹙眉。

“早前听闻他们换了新土司……”阿婆不意多解释,语气中透着不耐烦,“快进去,我还要回村子。”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嘈杂的动静。

阿婆面色更沉:“不用躲了,他们来了。”

西番每回进村都带着猎犬,一旦搜山,根本无处藏身。

林下昏暗,苏缨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同样逃进山里的村民。

远处火光夹杂着犬吠,才是搜山的西番人。

村里人世代靠山吃山,不论男女,几乎个个都会使用弓箭。

眼下带着武器的村民自发集结,将毫无战力的老弱妇孺藏进山洞。

洞口留了两个持柴刀的少年把守,余下带着弓箭的村民默契地四散开来,借着对山林地势熟悉,藏身于树上或是灌木丛。

苏缨随身只带着一把短匕首,对于当下的状况根本派不上用场,阿婆便将自己的镰刀塞给她,让她同那两名少年一道守在洞口。

夜色沉沉,众人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地搭箭上弦。

不多时,远处骤然响起破空箭声,夹杂着犬吠和发音晦涩的叫骂声,紧接着便是混乱的惨叫。

浓郁的血腥气顺着夜风,逐渐在林中蔓延。

“我们打不过的……”身侧年纪偏小的少年颤声喃喃道,“他们人太多了,光是猎犬都带了三四十只……”

另一个少年声音也有些发颤,但相对镇定一些,咬牙道:“打不过也得打!难不成要白白出去送死?”

苏缨面上亦是罕见的凝重,一言不发,静静听着远处的动静。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来,三人瞬间浑身紧绷,握紧了武器。

来人却是折返而来的阿婆。

“你们带着洞里的人往深山里去,快!”她急声道。

几人立时明白她的意思。

两名少年强忍哽咽,带出洞中老小,向深山仓惶撤离。

见苏缨没跟着,阿婆怒声道:“这个时候你还想逞英雄?快走!”

苏缨神色平静:“他们带着猎犬,若真要赶尽杀绝,能往哪儿逃?”

不过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倘若不幸被俘,连死都是奢望。

倒不如趁众人尚有缠斗之力,自己也拼上一份力气,兴许还能挣一条活路。

话间,厮杀声越渐近了。

村民明显占了下风,被逼得节节败退,人人面上都带着不甘与绝望。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竟是有人自后方围剿西番人。

虽不知对方来路,却也是绝望中的一线生机。

村民瞬间士气大增,有人红着眼怒声喊道:“左右不过一死!跟他们拼了!!”

众人各持武器,嘶喊着一同冲了上去。

苏缨从未经历过这种混战,只能紧紧握着镰刀,紧随阿婆身侧,听她差使。

漆黑的天幕缓缓褪去,天际透出些许青白微光,厮杀声才渐渐歇了下来。

幸存的村民无不精疲力尽,纷纷瘫坐在地。

苏缨也喘得厉害,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渍,撕下一片衣摆,草草缠住小臂鲜血淋漓的伤口。

马蹄声缓缓而来,领头人勒马驻足,似在与村民交涉。

忽然,那人话音一顿,颤声唤道:

“……苏缨?!”

苏缨闻言一僵,抬眼望去。

半亮的林中,马背上的青年一身青黑色窄袖劲装,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四目相对,苏缨亦是惊愕不已:“……张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