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开窗通风

听到屏风后传来的稚嫩童音,端着水盆的孙阿嬷这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眼前这个还没自己腿高,睁着大眼睛的奶娃娃,神情有些错愕:“回三公子,门外……站着个小娃娃,奴婢瞧着眼生,不知道是哪位管事家乱跑进来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玄霸显然并不知道父亲前几日带回来了一个遗孤,对院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孩感到十分惊讶。

他裹着一件在盛夏时节显得有些过分厚实的披风,慢慢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当他走到门口,低头看到沈恪时,那双因为清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瞪圆了些。

而站在门槛外的沈恪,在看清李玄霸模样的那一瞬间,心头也是狠狠一震。

他昨天才刚见过活蹦乱跳,像头小老虎一样的李世民,今天再见到作为双胞胎弟弟的李玄霸,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感简直让人心惊。

同样是五六岁的年纪,李玄霸却比李世民足足瘦了一大圈。

他的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整个人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纸片。

真真是一副活不长的病态模样。

然而,与这具残破身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明透彻,甚至带着点早慧和锋芒的眸子。

就像是深秋潭水里的一块黑玉,安静却不容忽视。

天妒英才啊!

沈恪在心里疯狂呐喊。

这么好看又聪慧的小孩,难怪二凤以后会对他念念不忘!

“你是谁家的小孩?”孙阿嬷见这小豆丁直愣愣地盯着自家公子,忍不住出声询问。

沈恪赶紧收回自己那泛滥的目光,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地答道:“我叫沈恪,是新来的伴读,二公子让我明天来找三公子,一起习武!”

“习武?”

听到这两个字,李玄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用拳头抵着唇边,轻轻咳了两声,叹气道:“二哥真是……胡闹。”

他看了看沈恪那两条连站稳都费劲的小短腿,温和地说道:“你别听我二哥瞎说,我这身子根本习不了武,明日我会亲自同二哥说明情况,你不用跟着我受累。”

沈恪一听,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如果是面对大大咧咧的李世民,他还能厚着脸皮插科打诨。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的李玄霸,沈恪那点小心翼翼不自觉地就冒了出来。

毕竟,正常人对待重病患者,总会下意识地放轻呼吸,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对方。

李玄霸虽然常年被关在这间药味浓重的屋子里,但心思却极为通透敏感。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小肉团子情绪上的紧绷和拘谨。

“你不用这么怕我。”李玄霸微微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沈恪平齐,语气轻柔地安抚道,“我虽然身体不好,但还不至于被你看两眼就病倒,你既然是我二哥的伴读,以后把这里当自己家便是。”

沈恪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好几的成年人,居然被一个五岁的小正太给温柔地安慰了。

这简直是在挑战他作为成年人的尊严!

沈恪瞬间反应了过来。

对啊!

他现在才三岁!

三岁的小孩面对生病的人怕什么?

当然是该干嘛干嘛!

沈恪立刻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顺竿往上爬:“我不怕!三公子长得这么好看,我才不怕呢,我刚才听阿松说了,二公子说的习武,就是让你每天出门走两圈。以后我每天陪你走!”

李玄霸平时接触的同龄人极少。

李建成太稳重,李世民太好动,其他的贵族子弟见了他,要么是被家里长辈叮嘱过要恭敬,要么就是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难得遇见一个不怕他,还敢当面夸他好看的小奶娃,李玄霸眼中闪过一丝新奇,不知不觉就站在门口跟沈恪聊了起来。

一旁的孙阿嬷端着水盆,看着自家一向清冷少言的三公子居然跟一个三岁小孩聊得嘴角带笑,几次欲言又止,但看着公子难得的好心情,最后还是把赶人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聊着聊着,沈恪突然皱起了小眉头,像只小狗一样抽了抽鼻子。

“三公子,你屋里的味道好难闻呀,都是苦苦的药味。”沈恪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古代人治病讲究个避风如避箭,尤其是对待体弱之人。

所以这大夏天的,李玄霸的屋子里竟然门窗紧闭,闷热不说,里面长年累月熬药积攒下来的浑浊药气,熏得人脑仁疼。

别说是个病人了,就是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天天闷在这样的屋子里,也得给憋出病来!

沈恪想都没想,仗着自己现在是童言无忌的三岁小孩,转过身就大声嚷嚷起来:“太闷了太闷了!我要开窗户透透气!”

说罢,他迈开小短腿,直奔屋里那一排紧闭的雕花木窗,伸出两只小手,哼哧哼哧地就往窗框上推。

这下可把孙阿嬷给吓坏了!

“哎哟喂!小祖宗使不得啊!”孙阿嬷连水盆都顾不上放,急得直跳脚,“三公子体虚见不得风,这窗户要是开了,过了邪风,老奴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就是因为天天关着才生病呢!屋子里的气都是坏的!”沈恪小嘴叭叭地反驳,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奈何这具三岁的身体实在不中用,他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那厚重的木窗也就只被他推得晃荡了一下。

李玄霸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一样,扒在窗台上使劲较劲的白团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知怎么的,看着沈恪那股子鲜活的劲头,李玄霸感觉像是见到了自己的二哥。

如果他也是这般就好了。

“孙阿嬷,”李玄霸突然开了口,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窗户打开一点吧。”

“三公子!这可万万使不得……”

“无妨,只开半扇,透透气便好。”李玄霸打断了她的规劝。

孙阿嬷哪里敢违逆主子的意思,只好满脸担忧地走过去,将沈恪抱开,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半扇支摘窗。

“吱呀——”

随着木窗的开启,一阵带着盛夏草木清香的微风,裹挟着明媚的阳光,瞬间涌入了这间沉闷了许久的病房。

新鲜的空气迅速驱散了屋内浓重的苦药味。

李玄霸站在阳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热意的鲜活空气。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长久以来的那种沉闷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