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食为仙

又过了两天,崔行空的“发情期”似乎总算捱了过去,渐渐不再发作。

他恢复了那副文质彬彬的儒雅模样,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厢里,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从容。

陈景一边赶车一边撇了撇嘴:

“我看你不祸害别人不也没事吗?还以为你得了不做那事儿就会死的病呢。”

崔行空被这几日的折腾耗得不轻,靠在车壁上,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小毛孩子,你不懂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陈景头也不回,“精虫上脑的感觉?”

崔行空也不恼,只是闭着眼睛,喃喃自语般说道:“就像无数只蚂蚁在你的骨髓之间游走,来回啃噬,无休无止。”

“换作是你,你也会变成采花贼的。”

陈景不置可否,抖了抖缰绳,催马前行。

天色又暗了下来。

连日赶路,陈景也渐渐摸到了些门道。

这蜀地的官道沿途村镇稀疏,一旦错过一个,下一个指不定要走到半夜。

他正盘算着今晚是不是又得露宿野地,忽然望见前方道旁孤零零地立着一家客店。

那客店是两层木楼。

门前的酒幡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晃荡着,檐下挂着的灯笼尚未点起。

整栋楼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陈景吸取了前几日露宿郊野的教训,眼见日头已经坠到了西边的山脊,便不再赶路,将马车停在客店门前。

他跳下车辕,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车厢里招呼了一声:“下车吧。今晚在这儿宿一晚。”

崔行空踩着叮当作响的镣铐下了车,抬头打量了一眼这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店。

反正他没什么决定权,就任由陈景安排。

陈景率先推门走进客店。

店堂里空空荡荡,桌椅摆放得齐整。

空气里隐隐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快燃尽的油灯在柜台上摇曳,火苗奄奄一息。

陈景的眉头轻轻皱起。

一阵快节奏的嗒嗒声从后厨的方向传来,急促、沉重、连绵不绝。

像是有人在用屠刀剁肉。

“有人吗?”陈景长声开口。

无人应答。

只有那嗒嗒嗒的剁肉声,节奏一成不变地响着。

陈景眯起眼睛,目光在店堂内缓缓扫过。

他看到地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拖拽痕迹,从大堂中央一直延伸向后厨的门洞。

那是血迹,尚未彻底干透。

他走到柜台前。

柜台上一只茶碗倒扣,一颗孤零零的算珠滚落在台面边缘。

陈景探身往柜台里一瞧,算盘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算珠散落一地。

而那嗒嗒嗒的剁肉声,节奏依旧。

没有半点停顿。

崔行空站在门口,望着店堂里的光景,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颇有些幸灾乐祸道:

“看来有些不对劲。”

陈景回头瞥了他一眼:“老实坐着。”

崔行空耸了耸肩,拖着脚镣走到一张长凳边坐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做派。

陈景走到后厨前,目光投向门洞。

门洞上挂着半幅油腻腻的布帘,遮住了大半视线,只露出下方一截空间。

他看见两条粗壮有力的大腿杵在地上,裤腿卷到膝盖,满是油污和暗色的斑点。

就在这时,两团黑影猛地砸开门帘。

朝着陈景的面门呼啸而来!

陈景身形一侧,两团黑影一前一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砰的一声重重砸嵌入身后的墙壁上。

是两颗人头。

血肉模糊,脖颈的断口齐整,应该是被人一刀剁下来的。

是两个男人,一老一小。

老的长着胡子,应是掌柜,小的脸庞稚嫩,是小二无疑,两张脸上都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

那屠刀剁肉的声音,骤然停了。

后厨陷入一片死寂。

然后,门帘下方那两条粗壮的大腿缓缓转了过来。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咚,咚。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像一头野兽在栅栏后踱步。

门帘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掀开。

一个豹眼虬髯、浑身肥肉的壮汉从门洞中挤了出来。他上身赤膊,胸膛和肚腩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肩头扛着一柄硕大的屠刀。

刀身上还挂着碎肉和骨渣,血沿着刀刃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他站在门洞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景。

那双豹眼里翻涌着饥饿的光,像是樵夫打量着一头撞进陷阱的野鹿。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两个人的肉量,做不了几个菜。”

“小子,我要把你的心脏掏出来,给我们哥俩下酒。”

陈景眼眸微眯。

瞥了眼一旁的崔行空。

“吃喝嫖赌,酒色食财,早知道你有三个结义的狐朋狗友,并称梁西四怪。”

陈景目光又落回壮汉身上:

“不知你又是其中哪个。”

壮汉怪笑一声:

“老子食为仙,最擅做人肉。”

陈景心中一动,此人的名讳,崔行空的卷宗里也有记载。

食为仙,本名李屠。

乃是食人成性的邪道凶徒,常伪作厨子,混迹乡野客店,而后屠店而食之。

六扇门早就在悬赏榜上挂了他的名,但这人机警得很,行踪飘忽不定,从不在城镇中逗留。

以至于悬赏挂了数年有余,却仍逍遥在外。

崔行空老老实实坐在长凳上,脚镣哐当轻响,嘿然一声道:“三哥,这位捕头可难缠得紧。”

“你可莫要大意,误了自家性命。”

李屠粗眉一挑,嘿然笑道:

“是吗?”

“那老子就来称量称量这小子的斤两!”

话音未落,一声粗喝如闷雷炸响。

李屠一步跨出,脚下地砖应声龟裂。

他身形虽肥硕如塔,这一步却快得惊人,几乎是一个呼吸之间便欺到了陈景身前。

肩上那柄硕大的屠刀顺势劈落,裹挟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

刀锋未至。

破空的劲风已将陈景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这一刀,势大力沉,毫无花巧。

纯粹是力量碾压,势要把人一劈为二。

陈景身形不动。

右手早已搭在刀柄。

锵啷!

黑金刀骤然出鞘,漆黑的刀身在昏暗的店堂中炸开一蓬黑金色的刀芒。

陈景的气血与真气以丹田为始,同时催发,顺脊柱而上,灌入肩臂。

手臂上的肌肉更如块垒隆起。

轰!

两刀相撞,炸开一声惊雷般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