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六)

自那夜之后,苏桑便被他强行留在了宫中。

殿外禁军日夜轮守,伺候的宫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他不许苏桑出宫,不许她私下传信回侯府。

便是柳婉与苏庄递了数次求见的帖子,也皆被他压下。

只命赵中使传话,说苏公子病体未愈,需静养,不宜惊扰。

这半个月里,萧景川送了很多珍玩古物,孤本字画来哄苏桑开心。

可她仿佛失了生气般,对什么都淡淡的。

萧景川看在眼中,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日午后,宫人照例送膳入内。

宫人低声道:“公子,膳食好了。”

苏桑坐在榻边,垂眸看了一眼。

“放着吧。”

小宫人不敢催,只能低头退到一旁。

过了一会儿,苏桑终于拿起银箸吃了几口,随后便不吃了。

小宫人脸色微白。

“公子……”

苏桑抬眼看她。

小宫人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殿中安静下来。

直到门外传来宫人行礼声。

“陛下。”

萧景川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苏桑逐渐消瘦的模样,心陡然一沉。

随后,目光落在那几乎没有动的饭菜上。

他缓步走到案前,看了片刻,问:“今日不合口味?”

苏桑微微垂首:“臣见过陛下。”

萧景川眉头一皱:“朕说过,你不必行礼。”

苏桑垂着眼:“礼不可废。”

萧景川压下心口的闷痛,转而看向膳食,声音平静。

“为何不吃?”

苏桑道:“臣胃口浅。”

萧景川看着她清瘦的脸。

“胃口浅,便日日只吃这几口?”

苏桑没有答。

萧景川慢慢走近她,眼神幽深。

随即他冷声问:“今日是谁掌膳?”

候在屏风外的小宫人扑通跪下:“回陛下,是御膳房的张御厨。”

萧景川淡淡道:“传旨,张御厨伺候不力,拖下去杖责三十,逐出宫去。”

小宫人脸色惨白。

苏桑也终于抬起眼:“陛下。”

她眉心轻蹙,声音发冷:“御厨何罪?”

萧景看着她:“做出的东西让你一口也不愿吃,便是罪。”

苏桑道:“是臣自己吃不下,与旁人何干?”

萧景川声音平静。

“你既不肯说不合口味,朕便只能按不合口味处置。”

“一个不成,便换一个。御膳房那么多人,总有人能做出你愿意入口的东西。”

苏桑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浮出明显的不悦。

“陛下何必迁怒无辜之人?”

萧景川心口被她这一眼刺得发疼。

他垂眼看着案上的粥。

“那便吃。”

苏桑指尖轻轻收紧。

萧景川道:“你吃完这一碗,朕便饶他。”

苏桑静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如今连逼臣用膳,都要拿旁人性命做筹码。”

萧景川低声道:“朕也不愿如此。”

“不愿?”苏桑看着他,“陛下这半个月来,哪一件不是如此?陛下说是不愿,可凡事皆由陛下一念而决。臣倒不知,陛下还有何不愿。”

萧景川被她说得脸色微白。

他伸手端起那碗粥,递到她面前。

“苏桑,吃了它。”

苏桑没有接。

萧景川看着她,眼底那点痛意被更深的偏执压住。

“你若不吃,朕今日便将御膳房当值的人全都罚了。明日换一批,若你还不吃,便再罚。”

苏桑指尖发紧。

下一秒,她抬手接过那碗粥,低头舀了几口,吃了下去。

直到碗见了底,苏桑才将碗放下,随后抬眼看向他。

“陛下满意了?”

萧景川心口一窒。

他伸手,想替她拭去唇边一点水痕。

苏桑偏头避开。

萧景川的手僵在半空。

殿中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片刻后,萧景川缓缓收回手。

他看着苏桑,声音压得极低:“你便这般厌朕?”

苏桑垂眸道:“臣不敢。”

“不敢。”萧景川低笑一声,“你如今除了不敢,还会说什么?”

苏桑道:“臣本就是臣子。”

“臣子?”萧景川眼底一冷,“朕何时还将你当寻常臣子?”

苏桑抬眸,轻声道:“所以,陛下要臣做什么?”

“做被困于偏殿中,任陛下召之即来、挥之不去的人?还是做一个只需靠陛下恩宠活着的佞幸?”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这话太重了。

萧景川脸色瞬间变了。

佞幸。

以色侍君,媚上惑主,祸乱君心。

她竟这样说自己。

也这样说他。

他一步上前,扣住苏桑的手腕。

力道很重。

苏桑眉心微蹙。

看到她眉头皱起,萧景川又松了些。

“你不是佞幸。”

他的声音沉得厉害。

苏桑淡淡道:“可天下人不会这样想。”

“朕说不是,便不是。”

“史官也不会这样写。”

“朕可以让他们不写。”

苏桑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嘲意。

“陛下能堵住史官的笔,能堵住天下人的口,能堵住百年后的悠悠众议么?”

萧景川呼吸一沉。

苏桑轻声道:“陛下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不该在臣身上留下污名。”

这句话落下,萧景川的眼神忽然复杂起来。

千古一帝。

这是朝臣对他的期许。

也是他曾经对自己的期许。

他从燕地起兵,踏过尸山血海,夺回本该不属于他的帝位。

他曾想过,要整肃朝纲,开疆拓土,让禹朝一统七国,让万邦来朝。

让后世史官提起萧景川三字时,只能写下雄才伟略。

感情,于他而言,本该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如今,苏桑拿这四个字来劝他。

她像是在提醒他,他该做明君,不该做疯子。

萧景川低低笑了一声。

“若朕不要这虚名呢?”

苏桑一怔。

“若比起千古一帝,朕更想要你呢?”

殿中死寂。

宫人们早已伏地不敢抬头。

苏桑沉默了。

萧景川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侧。

这一次,苏桑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情绪难辨。

萧景川心口微微一动。

她没有躲。

这个认知让他生出一点卑微的欢喜。

萧景川缓缓收回手,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既然你如此顾忌天下之议,朕便替你将这些议论除去。”

苏桑眸色微动。

“陛下此言何意?”

萧景川没有立刻回答,只替她将滑落的狐裘往肩头拢了拢。

“你好生歇着。”

苏桑看着他。

萧景川起身,低声道:“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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