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十四)

殿外忽然传来赵中使的声音。

“陛下,永安侯夫妇在宫门外求见。”

苏桑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这是她这几日第一次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

萧景川看得清清楚楚,胸口一阵酸涩。

他真的很嫉妒。

可明明那是她的父母。

他不该嫉妒。

可他仍旧控制不住。

他也想要苏桑这样看着他。

苏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声音很轻:“陛下,臣父母忧心臣病体,可否请陛下允臣见上一面?”

萧景川看着她。

“想见他们?”

苏桑低声道:“臣入宫数日,未曾向父母报平安。他们年事已高,必定忧惧。还请陛下开恩。”

年事已高。忧惧。父母。

每一个字都在提醒萧景川,他是那个强行夺走他们孩子的人。

萧景川心底烦躁更甚。

可看见苏桑苍白的脸,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准。”

苏桑抬眸,似乎松了一口气。

萧景川却又道:“朕在此。”

苏桑脸色微变。

“陛下……”

萧景川淡淡道:“朕不能听?”

苏桑手指慢慢收紧。

她自然知道萧景川为何不肯离开。

他怕她与父母商议逃离。

怕侯府再设法将她从宫中带出去。

怕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外,暗中筹谋着远离他。

苏桑心中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敏感多疑。

倒是越来越不像之前那个克制冷静的帝王了。

她面上却显得低落与无力:“臣不敢。”

萧景川又听见这三个字,眉心一皱,但却没有发作。

片刻后,永安侯夫妇被带入侧殿。

柳婉一进门,看见苏桑靠在床上,眼眶顿时红了。

“桑儿……”

苏庄也看见了床边的萧景川。

他心中一沉,拉着柳婉行礼。

“臣叩见陛下。”

“臣妇叩见陛下。”

萧景川坐在榻边,并未起身,只道:“免礼。”

柳婉起身后,目光便再也离不开苏桑。

几日不见,她的孩子瘦了。

虽说气色比被带走那夜好了些,可这里是宫,不是家。

她躺在帝王的侧殿里,身边全是宫人,连说句话都要看旁人脸色。

柳婉心如刀绞,却不敢表现太难过。

苏桑轻声道:“父亲,母亲,我无事。”

柳婉忙走近几步,却在看见萧景川时硬生生停下。

萧景川看见她这个动作,心中更觉刺眼。

他们怕他。

每个人都怕他。

连靠近苏桑,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他明明不想这样。

可事到如今,他已无路可退。

萧景川淡淡道:“侯夫人想看,便近些。朕并非不近人情。”

柳婉低头:“谢陛下。”

她走到榻边,伸手握住苏桑的手。

触手温热,不再像那夜一样滚烫。

柳婉稍稍放心,却仍哽咽:“这些日子可还难受?药可按时用了?夜里还咳不咳?睡得可安稳?”

苏桑望着她,神色柔和下来。

“母亲放心,太医照看周到,我已好许多了。”

柳婉握着她的手不肯松。

她有太多话想问,可她一句也不能问。

苏庄站在一旁,沉声道:“陛下,犬子既已好转,臣斗胆,请陛下准臣将犬子接回府中静养。侯府上下定会谨遵太医嘱咐,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萧景川抬眼。

“他在侯府病了十余日不见好,入宫数日便退了热。永安侯觉得,朕还会让他回去?”

苏庄脸色一僵。

柳婉握着苏桑的手也紧了紧。

苏桑垂下眸。

萧景川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阴暗的占有欲又翻了起来。

他不喜欢苏庄这样开口便要带苏桑走。

也不喜欢柳婉握着苏桑的手,仿佛只有侯府才是苏桑的归处。

他才是天子。

从今往后,苏桑的去留该由他说了算。

苏庄强压心绪:“陛下,犬子终究是外臣,长留宫中于礼不合。臣愿辞去一应职务,闭门教子,只求犬子能回府养病。”

“辞官折子,朕看过了。”

萧景川语气平淡。

苏庄立刻抬头。

萧景川道:“朕不准。”

柳婉脸色一白。

苏庄咬紧牙关:“陛下……”

“苏桑是朕亲点的翰林编修。”萧景川打断他,“朕用得顺手,也不打算放人。永安侯若是心疼儿子,便该盼他早日病愈,继续为朝廷效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屋中每个人都听得出,他真正不准的,根本不是辞官。

苏桑轻声道:“陛下。”

萧景川看向她。

苏桑抬起眼,唇色浅淡,声音却很平静:“臣病弱难支,恐怕难堪陛下重用。”

“朕说你能,你便能。”

“可臣不愿。”

这四个字一出,屋中瞬间静了。

柳婉脸色大变:“桑儿!”

苏庄也心头一紧。

这话实在太直白,近乎抗旨。

萧景川却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苏桑,眼底像结了一层深冰。

“你再说一遍。”

苏桑望着他,眼神清淡。

“臣不愿留在宫中。”

萧景川手指慢慢收紧。

苏桑继续道:“臣也不愿再任翰林编修。”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更不愿让陛下因臣,失了君臣分寸。”

萧景川胸口起伏一瞬。

君臣分寸。

又是君臣分寸。

萧景川忽然笑了,声音极轻:“你当着永安侯夫妇的面说这些,是想让他们逼朕放你走?”

苏桑道:“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

萧景川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的实话,便是从头到尾都想逃离朕?”

苏桑没有回答。

柳婉却再也忍不住,跪了下去。

“陛下。”她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礼数,“犬子自幼体弱,性情又怯,不懂圣意深重。若有冒犯,臣妇愿替她受罚。只求陛下念在侯爷昔日微功,准他回府静养。”

萧景川看向柳婉。

“侯夫人觉得,朕会罚她?”

柳婉低着头,不敢答。

萧景川眼神沉沉:“朕舍不得罚她。”

这话一出,柳婉的指尖都凉了。

苏庄脸色瞬间铁青,却不能发作。

萧景川淡淡道:“朕今日准你们见他,是念你们养育他多年,亦知你们忧心。可人,朕不会放。”

柳婉抬头,眼泪终于滚落:“陛下,您这是要逼死她么?”

萧景川眼神一顿。

苏桑也看向柳婉:“母亲。”

柳婉却像再也忍不住,哽咽道:“她从小身子便弱,受不得惊,也受不得拘束。臣妇只这么一个孩子,若陛下真怜惜他,便不该这样逼他。”

萧景川脸色微白。

他看向苏桑。

苏桑眼眸低垂,似乎并不想再看他。

那一瞬间,萧景川心中竟生出一种恐惧的情绪。

若他真把苏桑逼死了呢?

若这人宁可玉碎,也不肯留在他身边呢?

不。

不会。

他不准。

萧景川压下心中翻涌,声音变得很低:“朕不会让他死。”

柳婉泪眼看他。

萧景川道:“朕会给他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会护他一生无忧。”

柳婉惨然一笑:“可陛下给的,不是他想要的。”

萧景川眼神骤冷。

殿中气氛瞬间压迫到了极点。

赵中使在外头听得心惊肉跳,几乎想冲进去劝,却又不敢。

许久之后,萧景川开口:“永安侯夫妇探视已久,该出宫了。”

柳婉浑身一僵。

苏庄握住她的肩,低声道:“夫人。”

柳婉看着苏桑,眼泪止不住。

苏桑却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母亲,回去吧。”

柳婉不肯动。

苏桑轻声道:“我会好好的。”

苏庄闭了闭眼,终于扶起柳婉。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苏桑。

那一眼里,有愧,有痛,也有无力。

苏桑垂下眼,没有再看。

永安侯夫妇离开后,侧殿重新安静下来。

苏桑不再看他,语气冷淡道:“陛下出去吧,臣乏了。”

萧景川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低声道:“好生歇着。明日朕再来看你。”

苏桑闭着眼,没有回应。

萧景川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