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千古一帝与路人甲臣子(九)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低咳忽然响起。

“咳咳咳……”

苏桑抬手掩唇,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萧景川指尖一顿,抬眸望去。

“苏桑。”

苏桑像是察觉自己惊扰了圣驾,立刻放下手中卷册,起身行礼。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萧景川眉头一皱:“可是身子不适?”

苏桑微微垂首:“只是旧疾,臣无碍。”

话音未落,她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只见她原本便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淡了几分,眼尾也染上浅浅倦色。

萧景川脸色沉了下来,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下意识的想伸出手去扶她

可就在那一瞬间。

苏桑却像察觉到什么,身体下意识向旁侧退开半步。

随后,她立刻垂首:“臣惶恐。臣身份卑微,不敢劳陛下亲扶。”

空气骤然安静。

萧景川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他感觉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为何?她竟如此躲着他?

这些日子,他一再克制退让,就怕惊了她。

可在她眼里,他只是她必须恭敬避的帝王。

甚至连靠近都不愿。

那一刻,他心底竟生出几分陌生的酸涩与难堪。

他从未这样过。

幼年受辱、燕地蛰伏、夺嫡厮杀时,他都未曾如此失态过。

偏偏只是她退了半步。

他竟难堪成这样。

半晌,萧景川缓缓收回手,淡淡开口。

“赵德。”

候在殿侧的赵中使立刻上前:“臣在。”

“传御医。”

苏桑微怔,立刻道:“陛下,不必劳烦太医署,臣——”

“你要抗旨?”

萧景川忽然冷声打断。

殿中气氛骤然一凝。

萧景川说完便后悔了。

他本不想这样的。

可方才她避开的动作,像根刺似的让他连情绪都压不住。

苏桑停了片刻,终究垂首。

“臣不敢。”

看着她顺从的模样,萧景川心里越来越堵。

赵中使低头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御医匆匆赶来。

进殿时额头都带着细汗。

“臣叩见陛下。

“给苏编修诊脉。”

“诺。”

御医不敢耽搁,立刻上前。

苏桑将手腕轻轻放在脉枕上。

而萧景川站在旁边,看着御医按在她腕上的手,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烦躁。

御医搭上脉。

片刻后,神色却微微变了。

这脉象……

竟有些奇怪。

太细、太弱。

甚至隐约不像男子。

御医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苏桑。

可眼前青年清瘦归清瘦,眉眼却清隽干净,并无半分脂粉气。

更何况永安侯府世子身份摆在那里。

谁敢往别处想。

御医压下心底异样,只当她是天生体弱。

半晌后,他收回手。

“回陛下,苏编修应是幼时亏损太重,寒气入体,故而体弱畏寒。如今又连日奔波受雪,才会气血不足。”

萧景川眉头紧锁。

“严重么?”

“倒无大碍,臣开几副温补药方,调养即可。”

萧景川神色稍缓:“当真无碍?”

“臣不敢欺瞒。”

“那便好。”

他说完,又看向苏桑。

“听见了?”

“回府之后按时服药。”

“这些日子少吹风雪。”

苏桑起身行礼。

“臣谢陛下关怀。”

萧景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也别跪了,朕准你免跪。”

殿内一静。

赵中使心头都颤了颤。

免跪。

这已是极重的恩宠。

苏桑似乎也怔住了,片刻后才缓缓跪下。

“臣惶恐。”

萧景川看着她苍白的脸,终究还是没再说重话。

“起来。”

苏桑低声谢恩。

她起身时,身形微晃了一下。

萧景川指尖一紧,下意识又想伸手。

可想到方才她退开的动作,终究还是停住了。

那股酸涩再次翻涌上来。

她避他。

避他如洪水猛兽。

他第一次觉得,帝王这个身份如此碍眼。

……

待到申时。

苏桑终于整理完最后一册卷宗。

她合上书卷,起身行礼。

“臣告退。”

萧景川坐在御案后,望着她。

他想让她多待一会。

可话到嘴边,终究什么也没说口。

“去吧。”

苏桑低头应了一声,随后转身离开。

那道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萧景川站在殿中,望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半晌后,他忽然开口:赵德。”

“臣在。”

“你说——”

“若一个人总想离朕远些,是为何?”

赵中使后背瞬间发凉。

这种问题,他哪敢答。

过了一会,赵中使硬着头皮道:

“许、许是苏编修敬畏陛下。”

敬畏。

萧景川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是啊。

她敬他、畏他。

唯独不亲近他。

他忽然生出一种极阴暗的念头。

若有一日……

她再无处可退呢?

若她只能留在他身边呢?

那时,她是不是就不会再躲了?

这个念头一起,连萧景川自己都惊了一瞬。

可下一刻,那念头却像藤蔓般疯狂滋长,压都压不住。

.....

苏桑回到永安侯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风雪仍未停歇。

府门前两盏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光落在积雪之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怀石撑着伞跟在身后。

“公子,小心脚下。”

苏桑轻轻嗯了一声,一路回到内院。

刚踏进正厅,暖意便迎面扑来。

屋中烧着银丝炭。

柳婉正坐在榻边等她。

见她回来,立即起身迎了过去。

“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晚?”

说着便伸手替她拂去肩头雪花,眼底满是心疼。

苏桑任由母亲动作,唇角带着浅浅笑意。

“陛下留臣整理旧卷,耽搁了些时辰。”

柳婉眉头却皱得更紧。

这些日子。

帝王召见越来越频繁。

别人只觉得是圣眷。

可她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伴君如伴虎。

更何况女儿还藏着那样一个惊天秘密。

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柳婉轻轻叹息。

“桑儿。”

“母亲有件事要同你说。”

苏桑抬眸:“母亲请讲。”

柳婉挥退屋内侍女。

待房门关上,这才压低声音。

“那门亲事已经安排妥当了。”

苏桑动作微顿,随后垂眸。

柳婉继续道:

“明日城中几位夫人约着去慈安寺上香。”

“我会同她们一起去。”

“到时只需无意间提起你幼时那门婚约便可。”

“此事传出去后,旁人自然知道你已有婚约在身。”

“以后便不会再有人惦记你的婚事。”

说到这里,柳婉神色终于轻松几分。

这些日子。

帝王的态度越来越不对。

她虽是后宅妇人。

却不是傻子。

若说最开始是照顾功臣之后。

那后来那些特殊优待便实在说不过去了。

柳婉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如今婚约传出去,至少能挡住一部分危险。

“那姑娘是个安分守己的。”

“也知晓其中轻重。”

“不会出乱子。”

苏桑缓缓点头:“女儿知道了。”

而此刻苏桑表面平静,心底却翻涌着浓浓兴味。

她想起今日太极殿里的场景。

萧景川那只僵在半空的手。

想起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难堪。

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实在太有趣了。

这些日子,她眼睁睁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一点点失控。

最开始,只是偶尔失神。

后来开始频繁召见。

再后来,连她咳嗽两声都要传御医。

而今日,不过一个躲避的动作。

萧景川便险些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有婚约了呢?

又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

苏桑眼底笑意越来越深。

就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她忽然开始期待明日。

她想看他压抑、嫉妒、痛苦。

想看他明明快疯了,却还得强撑体面。

既然——

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便再烧得再旺一些。

最好旺到他再也忍不住。

旺到他亲手把所有规矩、礼法、君臣、名声,全都烧干净。

那才精彩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