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纸上战争

韩沥在废丘忙着上任的当口,咸阳城里有人正盯着他的后背。

而这个人,正是嫪毐。

长信侯府的内堂里,嫪毐靠在一张黑漆凭几上,面上非常得意——因为韩沥终于外放了——外放到了咸阳外,影响不到自己的地方。

“哼。”

嫪毐换了个坐姿,把后背从凭几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堂下站着的几个亲信。

“韩沥那小子,终于去了废丘。”他把好消息说了一声,“虽然——他也把他所有的门客全留在了咸阳。”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嗡了一声。

“侯爷!”中书令董奇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张瘦脸上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豆子,“韩沥把门客全留在咸阳,自己一个人去了废丘——这不是认怂是什么!”

“正是!”佐戈赵竭一巴掌拍在膝盖上,满脸红光,“他怕了!他怕侯爷在咸阳的势力,他怕留在咸阳会碍了侯爷的大事——所以才把自己的人全搁在咸阳当人质!这是在向侯爷示弱啊!”

卫尉韩竭没有跟着起哄。

他是顶级剑客,脸上的表情比另外两人稳了不止一筹。

但他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用一种矜持的、不肯过分张扬的语气吐出了四个字。

“侯爷威武。”

这四个字比前面那些嚷嚷都有分量。

内堂里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几个亲信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里话外无非是“韩沥也不过如此”、“到了地方上就原形毕露了”、“没了咸阳的靠山他什么都不是”——声音叠着声音,热腾腾的,像一锅刚端上灶的粟米粥。

嫪毐靠回凭几上,下巴微微抬了抬。

他是真的舒了一口气。

韩沥这个人——他从来就没看透过。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深莫测,而是因为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

你说他是吕不韦的人,他三番五次被吕政秘密召见;你说他是吕政的人,他又三番五次给自己甜头——当然,是有代价的甜头;你说他是韩国公子,或者说是一个秦国的谒者,但他在楚国搞出来的事比他那个当韩王的爹一辈子搞出来的都多。

这么一个人搁在咸阳,就像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剑。

你不知道他的剑锋朝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鞘。

但现在——剑走了。

剑鞘还留了一截在咸阳,但剑身已经去了废丘。

在嫪毐看来,这是韩沥递过来的一根橄榄枝:我走了,我的人留在这里当人质,我不会碍你的事,你也别动我的人。

交易。

“诸位——”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堂下的嘈杂声应声而止,“韩沥此人虽然年轻,但还算识时务。他既然主动退出了咸阳,那就说明他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我们也不必咄咄逼人,毕竟——大事将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侯爷英明!”几个人齐声附和。

但有两道声音没有响起来。

一是白芊红。

她坐在右首第二张案后,手指搁在膝上,纹丝不动。

那双素来温润的柳叶眼此刻微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案角上,嘴角没有半点弧度。

一是嬴虞。

他站在后列,瘦高的身形在烛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张属于嬴姓宗室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嫪毐的目光扫过这两个人的脸,微微顿了一下。

“嬴虞。”

嬴虞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

“侯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废丘——别看是个县,但它过去是周懿王时期的都城。”

堂下安静了一拍。

嬴虞没有理会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继续往下说。

“从雍城到咸阳的官道,废丘就卡在路中间。往西北是雍城,往东南是咸阳。而且废丘城周回六里,是大县,武备定然不少。”

他抬起眼,看着嫪毐。

“韩沥虽然离开了咸阳,但他去的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随时都能干扰关中和汉中的重要节点。”

嫪毐的手指在案沿停了。

那张方才还挂着笑容的脸上,神色终究没那么志得意满起来。

他把嬴虞的话在心里嚼了嚼,然后微微点了头。

“你说得有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宣肆。”

“在!”内史宣肆从左侧案后站起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身量不高但肩膀很宽。

一身朱紫官袍穿在身上不太合体——不是裁缝的问题,是他穿上之后总给人一种衣服在穿他而不是他在穿衣服的感觉。

“韩沥所在的废丘是你的下属县。”嫪毐看着他,“你给本侯一句话——能不能治得了他?”

宣肆的嘴角往上一扯。

那笑容里的傲慢不加任何掩饰。

“侯爷放心。”他把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废丘县不过是我内史治下三十一县之一。他韩沥再能折腾,也不过是个千石县令。下官堂堂两千石内史,要拿捏一个县令——说句不好听的,手拿把掐。”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堂中众人,声调又拔高了半分。

“我必定给韩沥穿尽小鞋,让他痛苦不堪,直到黯然辞官为止!”

这话说得又硬又满,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堂下几个亲信纷纷点头,只有白芊红的眉头皱了起来。

“宣内史。”

白芊红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满屋子都是男人粗声大气的内堂里,这道清冷的女声反而格外分明。

“韩沥此人,不是一个能够被低估的人。”

她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在案上,目光稳稳地落在宣肆脸上。

“他在咸阳不过是个谒者,秩不过六百石——但他能在章台宫正殿,能在楚国寿春做出完全超出他官职所能达到的能力——因此他的官位从来不等于他的能力。”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柳叶眼中的光又沉了半分。

“他既然敢于把自己独自外放,而且把全部门客都留在了咸阳——一定有所凭仗。宣内史若是低估了他,恐怕……”

“恐怕什么?”

宣肆打断了她。

他就这么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后的白芊红。

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傲慢切换成了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三分不屑,三分不耐,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白姑娘。”他把“姑娘”两个字咬得比别人都重半分,“侯爷既然把内史这个位置交给我,我自然会替侯爷看好京畿。至于韩沥——他再有凭仗,凭仗得过秦律?凭仗得过上下尊卑?”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的不阴不阳又浓了几分。

“白姑娘是女流之辈,有些事不懂也是正常的。替侯爷拾漏补缺是你的本分,像大家闺秀一样安安静静坐着就是了,不必事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话一落地,堂下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白芊红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看着宣肆。那双柳叶眼里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委屈,只有一种淡得几乎透明的——

蔑视。

就只是蔑视。

宣肆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里微微发毛,但他没有退。他反而把下巴又往上抬了半寸,用一种骄傲的姿态转向嫪毐。

嫪毐把这两人的交锋从头看到了尾。

然后他笑了。

“好了好了。”他摆了摆手,语调里带着一种和事佬的随意,“宣内史说得也有道理。韩沥毕竟只是个县令,宣肆是内史,上下级的关系摆在那里——他要拿捏韩沥,名正言顺。”

他转向白芊红,语气放软了半分。

“芊红啊,你也不用太担心。宣肆的能力本侯是信得过的。你呢,有时候也让着点宣内史——毕竟是两千石内史,也算尊贵之人了。”

白芊红把目光从宣肆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角上。

“侯爷说得是。”

就这几个字。

不多不少,不软不硬。

宣肆哼了一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

嫪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大家同心协力”、“大事将近,不可懈怠”之类的套话,然后就散了。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内堂外的廊道里渐渐远去。

白芊红最后一个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侍女从旁边碎步赶上来,低声说了一句:“白姑娘,侯爷请您稍后去后堂一趟。”

白芊红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后堂的烛火比内堂暗了几分。嫪毐已经换了一身便服,坐在一方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酪浆。

白芊红走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那种公事公办的威严已经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私密的、近乎讨好的笑容。

“芊红,坐。”

白芊红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的事——”嫪毐把酪浆搁在案上,搓了搓手,“你别往心里去。宣肆这人你是知道的,刚刚当上内史,年轻气盛,说话没个把门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的讨好又浓了几分。

“本侯还是更认可你的意见。韩沥这个人,本侯从来没小看过。只是——宣肆毕竟是两千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本侯也得给他几分面子。你懂事,你明白的。”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的脸,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宣肆是靠官位才能拥有对付人的能力——可侯爷莫非忘了,韩沥在咸阳是靠自己的官位去让任何人视之为威胁的吗?”

嫪毐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

但他马上就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他把后背靠回凭几上,语调从方才的讨好切回了一种更笃定的、像是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的平静,“韩沥在咸阳能搅风搅雨,无非是靠着吕不韦和吕政的看重。没了这两座靠山,他一个韩国公子能在秦国掀起什么浪来?”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

“可他现在去了废丘。在那里,他无依无靠。秦王和相邦的支持——说好听点是支持,说难听点不过是口头上的。隔着百里地,他们的支持能有什么实际作用?宣肆不一样,他是内史,他手里有实打实的权力,他能在每一天的每一件小事上卡韩沥的脖子。”

他看着白芊红,嘴角浮起一个宽慰的笑。

“所以啊,芊红——你这次,可能是真的多想了。”

白芊红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她抬起眼。

“侯爷说得有道理。也许——确实是芊红多想了。”

嫪毐的笑容绽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芊红的肩膀,语气里的讨好终于被满意盖了过去。

“这才是本侯的好军师。去吧,早点歇着。”

白芊红起身,朝嫪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后堂。

廊道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了后花园。

花园里的迎春花还没谢干净,月光把花瓣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她在一方石凳上坐下,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那轮快要满盈的月亮。

然后她的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宣肆是靠官位才能对付人。”

她轻声重复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声音低得只有袖口边上的那一丛迎春花能听见。

“可韩沥——他从来不需要靠官位。”

她记得很清楚。

韩沥在咸阳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靠官位做到的。

他靠的是自己本身。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韩沥的许多行动,有时候立场甚至就不是与秦王完全一致的。

白芊红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一个普通臣子的做法。

普通臣子——比如李斯——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秦王和相邦的意志上。

但韩沥不一样。

韩沥敢做嬴政不支持的事,敢说嬴政不想听的话,敢把方案递到嬴政案头然后让嬴政不得不点头。

这种人,要么不怕死,要么必有能让嬴政不得已容忍的东西。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能在废丘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宣肆拿捏的软柿子。

“侯爷……”

白芊红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了飘就散了。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当初韩沥在咸阳活动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想让韩沥外放。

不是怕他跑了,是怕他形成割据之势。

秦国的朝堂为了把他拴在咸阳,费了多大的劲?动用了多少资源?

不是谁一入秦就能维持五大夫这个爵位的!

最后呢——他还是走了。

是因为长信侯觉得韩沥再不走,韩沥和太后之间可能会产生一些对长信侯很不好的情况,而强行罔顾了韩沥的危害,逼走——甚至还是韩沥配合着离开的。

而现在,他居然觉得韩沥去了废丘是他的胜利?

白芊红从石凳上站起来,整了整裙摆,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一群蠢货。

过不了一周,一道消息就从内史官署传到了长信侯府。

消息是宣肆亲自送来的。他捧着一份帛书,大步跨进侯府内堂的时候,脸上的红光比一周前又亮了几分。

“侯爷!天赐良机!”

他把帛书往嫪毐案头一搁,自己站在案前,双手叉腰,胸口起伏着——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兴奋了。

“韩沥——他竟然要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

嫪毐拿起帛书,展开。帛书上是工工整整的秦篆,从头到尾百来字,写得清楚明白:废丘县令韩沥欲筹建造纸坊,狱史李爱质疑,废丘令沥所了解的造纸工艺,疑为盗窃少府之机密,望卒史上报内史,再由内史彻查云云。

“盗窃少府机密……”嫪毐把这五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两遍,然后抬起眼,“这李爱——是什么人?”

“废丘县的狱史。”宣肆一屁股坐到客案后,端起旁边侍女递过来的酪浆灌了一口,“此人在废丘待了十几年,一直升不上去,估计是找到机会举报了。

他放下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但语调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侯爷,纸工艺——这可是少府的不传之秘。韩沥一个韩国来的,他怎么会知道怎么造纸?十有八九是他在咸阳当谒者的时候,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了少府的工艺,想在废丘偷偷复制。这可是盗用官营机密的大罪!”

嫪毐没有马上接话。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案沿慢慢叩着。

他在想。

纸这玩意儿,他当然知道。

他还用过。

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当厕筹的。

他记得很清楚,大概两年前,少府开始往宫里供应一种淡黄色的、软塌塌的、切成巴掌大小的纸片,专门用来代替绸缎厕筹。

他用过几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比绸缎吸水,但容易破,需要多叠几张,比绸缎便宜得多。

但他不会去用纸,他宁愿用绸缎——自己已经贵不可言了,为什么用不得绸缎?!

后来他听说这玩意儿也开始用来写字了,咸阳宫城里的公文越来越多地改用这种纸来书写。

但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纸嘛,厕筹而已,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可现在韩沥要造这东西。

而少府从来没说过纸的工艺可以外传。

“宣肆。”嫪毐直起身,把那卷帛书重新卷好,握在手里,“这份上书——你有没有递到御史台?”

“还没。”宣肆摇头,“先呈给侯爷过目。”

“那你现在就去递。”嫪毐把帛书往他手里一塞,嘴角浮起一个冷厉的弧度,“明天大朝会,让御史台把这件事搬上去。韩沥盗窃少府机密——这条罪名不管成不成立,先把他名声搞臭。就算吕政和吕不韦想要保他,也保不住一个偷了少府东西的贼。”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半圈。

“然后——你再弹劾他,就说他身为县令,知法犯法,以谒者之身行盗贼之事,不配为秦吏。韩竭、赵竭、董奇——让他们都准备好,明天大朝会,一起发力。”

宣肆的眼睛亮了起来。

“侯爷高明!”

宣肆其实比谁都需要这件事。

不为别的——就为他自己的处境。

他是内史,二千石的大官,手里管着三十一个县,麾下僚属加起来上千人。

但他案头上堆积的公文,比他这一辈子看过的都多。

他的前任不知道是因为无故被贬而怀恨在心还是单纯的懒政,留给他的是一摊烂账——田亩数对不上、赋税收不齐、戍卒名册缺页、仓廪损耗超标。

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件事都得他亲自画押。

他本来打算先把这些事理顺,然后再回头来收拾韩沥。

但他越理越乱,越乱越理不清,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连觉都睡不够,还谈什么给韩沥穿小鞋?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前任是不是故意的。

但现在好了。

他不去找茬,茬自己送上了门。

李爱的上书就是一把现成的刀,他只需要把刀递到御史台手里,御史台自然会替他捅出去。

宣肆揣着帛书,连夜去了御史台。

翌日,大朝会。

咸阳宫正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玄色官袍在连枝灯的光照下连成一片沉默的海洋。殿顶的藻井上金龙盘旋,殿角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兰膏,香气沉甸甸地沉在空气里,和百官身上那层薄薄的晨露味搅在一起。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一位。这个位置是专门给太后授权的参政的。他身后是卫尉韩竭、佐戈赵竭,斜对面是中书令董奇,御史台的方向还有两个事先打好招呼的御史。

朝会按例从各郡县呈报的军政要务开始。几桩边郡的军情、几处郡县的赋税异常——嬴政坐在御案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句,语调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嫪毐耐着性子等着。

等这些例行公事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朝御史台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一个中年御史从列中迈出来。

此人姓杜,四十出头,尖脸,薄唇,额头窄而高,看着就是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

“臣御史杜密,有本启奏。”

嬴政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杜密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帛书上的字写得工整,墨迹干透后微微泛着紫光——是昨晚宣肆送到御史台的那份。

“臣接废丘县狱史李爱上书,言废丘县令韩沥欲在废丘筹办造纸坊。然纸之工艺,向为少府所有,乃官营之机密。韩沥身为韩人,不知从何处得知少府工艺,欲私自仿造——此乃盗窃官营机密之罪,按律当劾之。”

他把帛书往前提了半寸,声调拔高了一度。

“臣请大王明察!”

话音刚落,列中便有人出列。

“臣附议!”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卫尉韩竭。

“大王!纸工艺乃我大秦少府耗费数年方才摸索出的不传之物,韩沥一介韩人,来秦不过数月,如何得知造纸之术?必是他在咸阳为谒者期间,借出入宫禁之便,暗中探得少府机密!此行此举,实乃盗窃!若不严惩,恐伤少府之心,乱官营之制!”

韩竭说完,赵竭马上接力。

“大王!韩沥自来秦国,狂妄无礼,不尊宗室,不敬元老。今又以盗窃之手段图谋私利——此人心中何曾有秦法?何曾有王上?!”赵竭的声音比韩竭又高了半拍,说到“盗窃”两个字的时候,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紧接着是董奇。董奇是文官,说话比前两个武将多了几分弯绕。他先不直接指责韩沥,而是从“少府工艺乃国之重器”这个角度切入,绕了一大圈才落到“韩沥盗用少府工艺是目无王法”的结论上。

宣肆站在后排,没有出列。

但他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

他扫了一圈殿中众臣的面色——大部分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少部分人在交换眼神,嘴角微微动着但没有声音。御史、卫尉、佐戈、中书令——四个人轮流发难,声势浩大,而在他们之后,嫪毐势力中还有好几个人正准备接棒。

宣肆心想,这事稳了。

就算不能把韩沥彻底扳倒,至少也能让他在废丘待不下去。

只要韩沥被免了县令,嫪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人塞进废丘——那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节点,从此就姓嫪了。

至于什么少府机密、什么盗窃工艺——这些罪名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这个由头,朝堂上就得有个交代。而一旦需要交代,就必然有人的利益受损。

宣肆的算盘打得很响。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从侧后方看过去,他的整张脸都被一种志得意满的光给罩住了。

战斗结束了。

他想。

韩沥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但嬴政下一刻开口了。

他就这么靠在御座上,用一种奇怪的、像是没听懂发生了什么事的语气,问了一句话。

“废丘令韩沥筹办造纸坊——有何问题啊?”

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送得清清楚楚。

殿中安静了一拍。

韩竭率先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义愤填膺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嘴角往下撇了撇,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嬴政。

“大王!”他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分,“纸工艺可是少府的不传之秘——”

“谁告诉你纸工艺是少府的不传之秘了?!”

一道声音从文官队列中猛地炸出来。

不是嬴政。不是吕不韦。

不是任何嫪毐势力预料中会替韩沥说话的人。

竟是少府本人。

少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管了大半辈子秦王家的钱袋子和作坊,属于那种平时在朝堂上几乎没有存在感,却非常重要的人。

但此刻他从文官队列里迈出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微微发颤。

韩竭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少府没有等他反应过来,直接出列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深深地弯了下去。

“大王,臣记得很清楚——纸工艺是相邦秘授给臣的,让臣安排做出成品后,一直在找材料扩大生产。臣记得当时大王也在现场。”

“嗯。”嬴政对此点头,“寡人确实有印象。”

韩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殿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几个方才还在附和韩竭的嫪毐势力成员同时闭上了嘴。

杜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帛书,帛书上那些工工整整的隶书此刻看起来格外尴尬。

但宣肆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已经从方才的志得意满切换成了一种更硬的、不肯服输的执拗。

“既然如此——”宣肆朝嬴政拱了拱手,“那韩沥盗窃相邦的机密,也是不可原谅之责!”

矛头一转,直指吕不韦。

但吕不韦动了。

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偏过身子,用一种非常不爽且恼怒的眼神,斜睨着宣肆。

“老夫可没空折腾这些杂物。”

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宣肆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鞋底子抽他的脸。

吕不韦没有停下来。

“你竟然贬低老夫是创造纸工艺的人——”他的声调依旧不高,但底下的不悦已经不加掩饰了,“老夫一生都在为大秦之事殚精竭虑。编《吕览》以明天下义理,理朝政以安四方黎庶,岂是这种为纸之小事忧劳之人?”

宣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连忙低下头,不说话了。

殿中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嫪毐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吕不韦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

姿态是客气的,语调也是客气的,但那层客气底下铺着一层不软不硬的针。

“文信侯,相邦——宣肆也是痛心于专门为少府所有的工艺竟然被外人泄露而口不择言而已。难道仗义执言者也需要受到责备不成?”

他直起腰,把目光从吕不韦脸上移到嬴政脸上。

“少府工艺既是官营,那就不应该被韩沥所拥有和外泄——需要追究这点,不是吗?”

但吕不韦只是笑了一下。

“长信侯。”

他摇了摇头

“第一——没任何规则说少府工艺不准外泄纸工艺。只是少府现在扩张得好好的,还没计划要不要在郡县扩产。”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吕不韦嘴角那个笑容里的嫌弃又多了一层。

“别人想到要让少府工艺输于郡县,确实得先向朝堂打报告写奏疏做申请。可唯独韩沥确实可以不需要做报告,而先斩后奏。”

殿中又安静了一拍。

嫪毐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沥为何得以如此特殊?”

他把“如此特殊”这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都重。

“若法不能一以贯之,如何服众?如何令天下所服?”

嫪毐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相当好。

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在他身后,比他站得稍后两步之外,数十道目光正在以一种不加掩饰的愤怒注视着他的后背。

能站在这个正殿里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是从秦法的铁筛子里筛出来的。

他们的每一级爵位、每一个官职、每一份俸禄,都是在秦法的框架下通过实实在在的功劳和资历换来的。

而你嫪毐凭什么站在这里?

凭什么你能把四个不姓嬴的人塞进了四个要害职位?

要说破坏秦法,要说不能一以贯之,要说不能令天下所服——你嫪毐,才是这个朝堂上最大的破坏者。

这些愤怒的目光没有发出声音,但也确实覆盖了很多人的背影。

嫪毐毫无察觉。

吕不韦倒是看见了。

但他不会把这种微妙的朝堂情绪当成自己的武器。他是吕不韦,他不需要靠煽动群臣的愤怒来对付嫪毐。他只需要一句话。

“纸乃韩沥在幻梦首创也。”

就一句话。

紧接着他补充道:“他不仅创造了技术,整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他在外地,为何造不得?”

殿中哗地一声炸了开来。

纸。

这玩意儿是这几年来在咸阳流动得最快、最受追捧的新东西。

大王要求一切公文用纸,相邦要求一切书信用纸,少府的造纸坊日夜不停地产,还产不够各郡县分的。

而这一切——竟然是韩沥创造的。

少数几个早就知道的人没有跟着哗。

李斯站在后排的新晋客卿位上,双手拢在袖中,面不改色。他在出使新郑的时候就知道韩沥造了纸。

但就在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嫪毐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微微的惊讶。

“纸乃韩沥所造?”

这句话脱口而出。

“为何无人对此宣传?为何我等得到的纸——甚至厕筹,都是由少府制造而出?”

宣肆在一旁,嘴角张了张。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吕不韦还没说完。

“因为……”

吕不韦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着嫪毐。今天第二次用这种眼神了。

“纸工艺,甚至很多农工技艺,都是韩沥无私分享给百家和秦国的。”

他把“无私”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人家根本不在乎名利!”

殿中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嫪毐站在原处,手指在袖口底下慢慢攥紧了。

韩沥不具名?

无私分享?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来回撞了好几圈,每撞一圈都让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半分。

他猛地想起来——当初在那个小会议上,韩沥被十几个秦国支柱人物围着,当农业和养殖业需要某些资料的时候,吕不韦就一句话:他会把幻梦的资料提过来用。

而韩沥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没有什么反应。

无所谓的样子。

好像那些能让一个国家的农业和养殖业产生翻天覆地变化的资料,在他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合着……这种合作从几年以前就开始了?!

而纸,就是其中之一?!

嫪毐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能说什么?

嫪毐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每一条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条路走到尽头,都撞上了同一堵墙。

然后吕不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今天御史的举报也来得好。”

你说什么?

这话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韩竭和赵竭都同时抬起了头,脸上堆满了不解——这个老家伙,刚才还在替韩沥说话,怎么一转眼又要补刀?

但他们的困惑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新的攻击方向,吕不韦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韩沥虽然为纸的首创者,他也懂怎么造纸。可是自从配方进入少府后,早就变了几版了。我大秦的用纸早就有自己的特色——用于公文和著书的纸是有秘方的。”

嬴政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吕不韦脸上。他对此倒是没想到吕不韦刚刚帮了韩沥,却还要给他挖坑。

“仲父的意思是?”

“既然事情捅上来了,这个造纸坊也没什么禁忌。”

吕不韦微微一笑。

“但废丘所造之纸,必须要符合少府的标准。这自然需要有少府工匠过去——定标准。”

他把“定标准”三个字咬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例行公事。

“废丘额外开个纸坊,造出的纸也能供应邻县,免得他们老是抱怨纸不够,以竹简代之。”

嬴政微微点了点头。

“确实。”他把目光从吕不韦脸上收回来,语气里多了一层微微的不耐,“寡人三番五次下令尽量用纸了,还是有竹简送来代替的现象。这事该推一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幻梦纸过去是用于厕筹的——标准当还是要按我大秦少府的工艺来定。”

说完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府身上。

“少府。”

“臣在!”

刚刚回到队列里的少府马上又迈了出来,动作之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召。

“你来承办这些庶务。”嬴政挥了挥手,“到时去调人。”

“谨遵王命!”

少府后退着回到队列里,脑袋里已经开始盘算派哪些工匠去废丘了。

定标准是一回事,定完标准之后的利益分账是另一回事——他此刻还真有点感谢那个叫李爱的狱史。

没有他,少府还插不进废丘这个即将冒出来的金矿。

“下一项吧。”

嬴政晃了晃手,后背重新靠回御座上。

这个话题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

御史杜密抬头看了看嬴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帛书,然后默默把帛书卷起来塞回了袖子里。

于是,嫪毐势力们,只能灰溜溜地走进臣列。

而嫪毐……

他郁闷地发现,不仅什么都没争取到,反而出了一回丑,还给韩沥扬了一次名!

真晦气!

嫪毐对此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