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参与与不参与

废丘的夜还是那么黑。

黑得密不透风,黑得结结实实——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

但此刻,在通往左右宫方向的那条青石板路上,三道身影正一前两后地走着。

韩沥走在前面,灰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月神和大司命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神在右,大司命在左,青蓝相间的宽袍和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色里各自安静地浮动着。

随着月神问出了那个问题,然后韩沥也开口了。

没有铺垫,没有前缀,就这么直接把话撂了出来。

“月神阁下——封眠咒印,你是会的吧?”

月神的脚步顿了一下。

“会。”她应了一个字,语气依旧是那种清冷空幽的调子,但她紧接着便微微偏了一下头,蒙眼纱在月光里轻轻拂动,“但此咒是阳脉八咒之一,而且是禁忌之咒,因为有伤天和而对外宣称失传了,沥公子此言何意?”

只要月神现在会就好,韩沥随即解释起了他的方案。

但当韩沥把自己准备在秦王亲政之事后,借用封眠咒印给赵姬和嫪毐的两个孽子做人格置换手术时,猜猜月神什么反应?

夜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的风停——是整条街巷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收了一下。月神脚下的步子彻底顿住了,大司命的双手从背后放了下来。

“那两个孽子——长信侯嫪毐和太后的私生子?”月神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紧了的雪,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又干又脆。

“是。”韩沥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月神。

他脸上还是那副悠悠荡荡的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大司命的眉头拧了起来。

月神没有拧眉头。

蒙眼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和嘴唇纹丝不动。但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那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胸腔自然扩张的幅度。

然后她开口了。

“难怪我出行前测不出吉凶!”

这一声比方才所有的话都高了半拍。

韩沥眨了眨眼睛,对此既料到,也确实没料到——月神压根没有为是否对孩子这样做有害而介怀,而是只问一个问题。

因为她介怀的是另一件事。

“你这个大变数给我和阴阳家摊了件福祸难测的大事!”

月神那张素来清冷寡淡的脸上,虽然被蒙眼纱遮住了眼睛,但从她微微咬紧的下颌、从她胸口起伏的频率、从她说话时尾音里那丝压抑不住的急切——韩沥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生气。

大司命没说什么。

她站在月神身侧,红黑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双手依旧拢在背后。

因为她虽然是阴阳家的大司命,但她的职能从来不是做决定。

她是执行者——更具体地说,她是清除阴阳家之敌的执行者。

杀什么人、不杀什么人,什么时候杀、用什么方式杀——这些都有上面的人替她想好。

她最多也就是按照韩沥一年前介绍的法子,多清理了一些伤天害理的恶人,用这种方式来维持大司命的心境平衡,不让杀戮把自己的心性拖垮。

但眼下这件事——介入七国,甚至是最强国家秦国的最高王权事务——这不是她能置喙的,她也没有决定的权力。

而且她也不知道这事对阴阳家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不知道,就不能轻举妄动。

“我又没有让你去介入嫪毐和秦王亲政之间所带来的混乱。”

韩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往后靠在路边的一根拴马石柱上,语调慢条斯理。

“我是让你在一对感情破裂的母子不可调和的底线之间,走出一条新路。”

“我如果介入了赵太后——”月神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又浓了几分,“话说,我甚至连听到这件事的资格都不应该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张素来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浮起了一层薄红——

她实在没想到,七国间最恐怖的变数竟然给自己和阴阳家出了个巨大的难题。

“欸!”

韩沥突然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把后背从拴马石柱上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和月神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两步。

“那你们想不想研究苍龙七宿了?!”

月神的嘴唇动了一下。

韩沥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们有什么办法去研究七国七个继承人的盒子呢?”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那当然是借着投资最强的国家,剿灭六国,获得研究的机会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没看到焱妃这个阴阳家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存在都必须靠爱情去靠近燕丹——阴阳家不靠秦国去获得苍龙七宿真的容易吗?

而这个唯一有可能统一六国的国家,就是秦国。

韩沥知道这一点。

月神也知道这一点。

但月神更知道——这个计划在阴阳家的内部时间表上,恐怕至少是十年以后的事。

“那是秦国起码要做出灭六国之举的事情了!”

月神的声调又拔高了半分。

她此刻不是阴阳家那个清冷如月的右护法——她此刻是一个被突然扔进了棋局、还没看清棋盘就得落子的棋手。

“首当其冲就是汝的韩国,”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每个字都像是被某种紧迫感推着往外跑,“那盒子不是落在你四哥就是你九哥手上——灭完了韩国,开启了一统天下大业后,才是我等开始倾斜的事情,而不是现在!”

她说“不是现在”的时候,咬字格外重,像是在用牙齿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钉进韩沥的脑子里。

韩沥靠在拴马石柱上,听着月神把话说完,然后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

“你们不希望阴阳家在秦王还不能证明在太后与吕不韦这两个大桎梏下存活并去除桎梏前,过早接触他。”

月神没有否认。

这就是阴阳家的核心顾虑——不是不想帮,是时机不对。

秦王嬴政还没有亲政。

吕不韦还掌控着朝堂。

太后赵姬还庇护着长信侯嫪毐。

这三股势力之间的胜负还没尘埃落定。

如果阴阳家在这个时候下注——万一嬴政输了,万一嫪毐真的造反成功,万一吕不韦反水——那阴阳家就会跟赢家彻底决裂,再也别想介入苍龙七宿的研究。

这是一场拿整个阴阳家未来百年气运做赌注的豪赌。

而月神——不,应该说东皇太一——从来没有在赌桌上押过这么大的注。

“命数不显,我看不清。”

月神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分。

“东皇太一阁下没有指示我等大举行动……我就不可以轻举妄动。”

韩沥看着她这副憋屈样子,忽然笑了。

“那行。”

他拍了拍手,从拴马石柱上直起身,整了整灰袍的领口。

“既然你不愿意帮忙,那你们在左右宫对付一晚,明天可以游览下废丘,就准备回去吧!”

但月神声音里的恼怒连蒙眼纱都挡不住。

“可问题是秦王看见了我们!”

月神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韩沥的脸,手指在微微发颤。

“你应该告诉了他你的方案是吧?!”

“那当然。”

韩沥脸上那个轻松的笑容纹丝不动,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然。

“他要默认了,我才能告诉相邦吕不韦去联络你们。”

“那如果我等不至——”月神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拍,但每个字都像是刚从刀刃上滚过的,带着一股冷沉沉的锋利,“秦王会不会记得我们不参与?太后会不会记得我们没选择保住她孩子的命?”

她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会被秦王所忌?”

话音落下去,整条街巷忽然安静了一拍。

让更夫的梆子声都在这一瞬间更响了

大司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这才明白了。

她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从月神身侧消失了。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韩沥面前。

红手从袖中探出,五根血红的手指一把攥住了韩沥的衣襟,指节根根分明,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她的眼睛盯着韩沥,那双素来冷艳的瞳孔里此刻有火光在跳。

“你在害我阴阳家?!”

力道极大。韩沥被她这一抓之下,后背微微撞上了身后的拴马石柱,发出一声闷闷的“笃”。

但韩沥没有挣扎,没有运功抵抗,甚至没有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他就那么靠在石柱上,平静地看着大司命那双近在咫尺的、杀机外溢的眼睛。

“我在和你们交朋友。”

他开口了,像是在跟一个正在发脾气的老朋友讲道理。

“我在为你们着想,因此设计了一个可以帮到你们的方法。”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大司命的肩膀,落在月神脸上。

“虽然过早地介入了秦王这个人的命数中,确实会有风险——但是相比未来看到预兆后下注,和提早在秦王需要帮助的情况下下注,回报是迥异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相邦就是你们的例子——他可能下场不好,但他的回报有多丰厚?!”

大司命的红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收紧。

韩沥的语气里的笃定没有丝毫折扣。

“没前期的风险承担,你想要影响秦国国策去倾斜你们研究苍龙七宿,那就需要后期巨大的付出!越到后期,投名状需要递得越大——不仅声名尽丧,而且不由自主。”

“但这提前了至少十年!”

月神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大司命身侧。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愤怒的控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真切的忧虑和沉重的呼吸。

“十年间,我等的命数会被此大幅度地改变!”

韩沥低头看了看大司命那五根还死死攥着自己衣襟的红手指,又抬起头看了看月神那张在蒙眼纱下微微发白的脸。

然后他无所谓地摊开双手——

“呃……那你们要觉得风险大……距离真正事变还有一个月时间……”

他的语气忽然从方才的笃定切回了一种随意的、像是在商量行程安排的调子。

“你们一人,或者谁先回去报信,征求东皇太一的决策吧。”

大司命的红手微微松了半寸。

“反正——秦王确实想要孽子死。”

韩沥的声音忽然轻了半拍,那层悠悠荡荡的调子在尾音里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更平静的、像是在转述一个既定事实的语调。

“但不过是希望事后太后能关系挽回一点,于是挟孽子以令太后罢了。”

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一件谁也不想要、但又谁都扔不掉的东西。

“真不想接这个事务嘛……无非秦王损失点,我损失点,太后彻底损失掉。”

他抬起眼,看着月神,又看着大司命。

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你们一样有的是布下投名状机会的,不是吗?”

月神沉默了。

她站在原处,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着,月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灰色里。

然后她推演了一下韩沥没说完的那些话——嬴政会记得,赵姬会记得,吕不韦会记得。

参与的回报和拒绝的代价根本不是对等的——韩沥把一颗明显有毒的果子搁在盘子里,但同时又把这颗果子的解药挂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让她能够得着。

至于吃不吃,是她的选择。

但选了不吃——那毒果子不是韩沥喂的,是她自己咽的。

月神在心里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退路都走了一遍。每一条退路走到尽头,都撞上了同一堵墙——拒绝这件事的代价,可能比参与这件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突然摆了摆手。

大司命看了看月神,又看了看被自己揪着衣襟的韩沥,慢慢松开了手。

五根色彩诡异的手指从韩沥的衣襟上移开,重新拢回背后——但在收回去之前,食指尖在他胸口点了最后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那一下的意思大概是:下次再说。

韩沥整了整被揪皱的衣襟,把领口重新拢了拢,又拍了拍胸口被大司命手指点过的地方。

月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语气说了一句。

“天机不明,福祸难测。”

就一句话。

“所以我才设计此局,让汝等可以见缝插针,以小博大。”

韩沥把被大司命揪皱的衣襟整了整,重新站直了身体。

“我如果有害心,你应该体悟得到。”

月神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蒙眼纱下露出的那一小截鼻尖和嘴唇纹丝不动。

韩沥也没有躲开那道视线。

“不是没有害心,就不可以杀人的。”

月神轻轻地说出这句话。

是用韩沥之前在城外说过的话——那一句关于“踩蝼蚁一样无心杀人”的话——此刻被月神重新从记忆里翻出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还给了他。

韩沥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可我要害汝等,有更好的手段。而不是这种和我一起共同应劫的姿态。”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神和大司命。

“我在混沌化,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与任何人为敌——而让汝等入局,也是谋求给孩子的一条最基本活路。”

他把手放下来,语气里的郑重没有撤走,但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悠悠荡荡的节奏。

“有此一功,哪怕阴阳家做的不多,但对于秦国高层也是一种好的印象分。”

他看着月神,掰着手指数给她听。

“太后恨的是提出方案的我,但一定敬的是能做事的你等。”

第一根手指。

“秦王看似不谢不恨,但你们既然投入了,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他也会酌情用之。”

第二根手指。

“吕相需要嫪毐之事结束后,有人撑住太后,为他活命之局提升概率。你只要置身事外一点,吕相也不太会管你们。”

第三根手指。

他把三根手指都收回去,握成一个拳头搁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月神。

“好心无情。”

而月神也神色复杂地吐露出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底下的东西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无奈的复杂。

“您的天帝视角又一次为你选择的盟友找到一条——拒绝不得,又感谢不起来的道路。”

韩沥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微躬下去,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给出了诚意,也担负了最大的风险,为阴阳家准备了一条筑基之路。”

他直起身,看着月神,又看了看大司命。

“这是在我看来最不坏的计划。现在——主动权就落在你和阴阳家手里了。”

话音落下去,街巷里又安静了一拍。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有节奏地在夜色里荡开——咚、咚、咚。

月神摆了摆手。

她的手势里已经没了方才那股恼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但又没有完全妥协的庄重。

“先带我们去左宫右宫。”

韩沥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重新迈开了步子。灰袍的衣角在夜风里荡了一下,靴底重新踩上了青石板路面。

月神和大司命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前中后,不一不齐地在青石板路上走着。

月光把三道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长的,一个更长的。

走了大概十来步,月神忽然开口了。

“若我等要在这废丘常驻,不知道沥公子是否有门路安顿我们。”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头也没有回。

“只有十名赤脚医了。秦律没有这种对医吏的安顿方式,因此赤脚医是完完全全落在我掌控的力量。”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被夜风吹得微微有些散,但每个字都还听得清楚。

“十名的话——”

大司命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正在盘算着什么的调子。她把脚步微微加快了一点,从韩沥身后追到了他身侧。

“不如让我等冒名顶替其中二人如何?”

韩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把头偏过来,目光从大司命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月神身上。

“那另两人如何安排?”他就一个问题。

“处理掉?”

大司命也侧过头看着他。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今天晚饭要不要多加一道菜。

韩沥的脚步没有停。

他也没对此支持或反对,更没对此勃然作色,只是说了一句。

“幻梦别的细节我不太管了,但我还是要保证尽可能不放弃和不抛弃这两个指标不能丢。”

大司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会显得你很容易被欺之以方。”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冷艳的调子,“你还是暴露出了弱点。”

韩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大司命,灰袍的衣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月光从他背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银灰色里。

“对自己人,就是要表现得如同春天一样温暖。”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街巷里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和月神的耳朵里。

“对敌人,就是要有严冬一般地酷寒。”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不是你的自己人。”

她开口了。

韩沥转过头看了看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可在我的角度来看,就是的。”

大司命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因为哪怕是路人关系,都是我要尊重的一条命。”

韩沥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街面上。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忽然从方才的郑重切回了一种略带调侃的、带着几分玩味的节奏。

“你总不能想着让我以寒冬的态度对人吧?”

大司命没有接话。

她就这么看着韩沥,从头到脚,又从头到脚。

“那就按十二个人来设计,这需要我们运用一些手段。”

月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这段短暂的沉默。

她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韩沥和大司命中间,站定。

“就是——到时我们需要用阴阳术改变县廷中还有你其中十人的想法,没问题吧?”

韩沥看着月神,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也笑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今天在左右宫歇一晚,白天出城,到时继续拜访我入队就好了。”

他把双手一摊,语气里的理所当然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是县令,我带了三百多人进驻废丘,多两个人也不是啥难事。”

这话不由得让两个阴阳家高手一愣。

“你……你带了三百多人进驻废丘……”

大司命最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那双素来冷艳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不可思议。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疯——”她把嘴角抽搐的那个弧度往下压了压,忽然就笑了起来——是那种被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笑,“那废丘眼下跟你的领地有什么区别啊?”

早说啊!

原来废丘都姓韩了,那还计较什么。

多两个阴阳家的人——不过是大河里多舀了两瓢水,石头底下多了两只螃蟹,谁看得出来?

“要不然你以为秦廷为何不爱让我外放呢?”

韩沥双手抱胸,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嘴角挂着个理所当然的弧度。

“我是真的有钱有人啊!来一地,真的会让一地深深地镌刻出我的痕迹。”

“那又为什么秦廷接受你的外放了?”月神忽然开口问道。

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恼怒和不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这就得问长信侯嫪毐了。”

韩沥瘪了瘪嘴,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拢进袖子里。

“我在咸阳,无非是所有人的麻烦,也包括他的——但我在废丘,只是秦国的麻烦,却不单单属于他的。”

月神微微偏了一下头。

“可是据说——长信侯的领地或者说老巢不正是雍城,还有并州和雍州的一部分地域吗?”

她的语气平稳如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底下的洞察是精准的。

那双被蒙眼纱遮住的眼睛,此刻大抵正透过那层薄纱,稳稳地落在韩沥脸上。

“你现在所在废丘的位置,恰好是这些位置往来的关键节点啊。”

“那这就是在高层当中,没人是真正傻子的缘故。”

韩沥看着月神和大司命,嘴角那个弧度从方才的瘪嘴换成了一种更有玩味的笑。

“嫪毐以为外放我就不是他的麻烦,但朝堂有的是办法让他明白——我就算外放了,也会是他的麻烦。”

大司命和月神各自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不大,幅度也不快,但底下的感触是真实的。

这政治的事,与她们方外之人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只能说这是嫪毐自己的问题——谁叫他这么明显来着?把自己活成了全咸阳最显眼的靶子,然后怪别人射得太准?

半个时辰后。

左右宫的飞檐斗拱已经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了。

西周故都的遗存,搁在这片被秦人占了上百年的土地上,像两个穿着旧衣裳的老人,沉默地蹲在夜色里,脊背还是直的,但袖口和衣摆上的花纹早就被岁月磨得差不多了。

韩沥在离宫殿外墙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把目光从那两座沉默的宫殿上收回来,转向月神。

“我就不进去了。明天记得来拜访我——我得赶紧补觉了,不然明天起不来办公那就真的成废丘笑话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灰袍的身影没走几步便被街巷深处的黑暗吞没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最后一声闷响也被夜风卷了个干净。

宫殿前只剩两个人。

大司命站在原地,仰起头,目光从两座宫殿的飞檐上缓缓扫过去。

左宫右宫——西周时期的建筑风格和当代七国的宫殿迥异异常。

夯土墙面更厚实,檐角没有那么多繁复的斗拱,整体看上去古朴得多,却也沉得多。

“我们只是在这里对付一晚——”

她把目光从飞檐上收回来,转向月神。后半句话还没出口,就被月神抬手止住了。

“先只是对付一晚。”

月神的目光越过左宫的屋顶,落在宫殿后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蒙眼纱在夜风里微微拂动,露出的半张脸纹丝不动。

“但这里实际上是三处宫殿。左右宫后面还有一宫。”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司命的耳朵里。

“而且作为西周时期的末代国都,说不定有些秘密——能感应到什么吗?”

大司命转向那片黑暗。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点了点头。

“好像有些什么波动……”她的目光重新投向宫殿深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可是秦国嬴姓作为上古八姓一员,不应该早就把一切都带走了吗?”

月神没有马上回答。

她微微低下头,被蒙眼纱遮住的脸庞上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东西的弧度。

“可能……有些东西——也许是属于姬姓之人才真正感应得到。”

她只这么含糊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大司命。

“所以,这地方可以作为我等常驻之地。”

大司命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还有一件事。

“我只想知道——”她抬起眼,看着月神,“我们什么时候向东皇太一陛下报告这巨大变数之事?”

月神转过身,朝左宫的宫门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青蓝相间的宽袍在夜风里微微浮动。

走到宫门前,她伸出手,虚空一推,那扇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被岁月磨钝了的长长的呻吟。

“宫中要有镜子,我就马上联络陛下。”

她跨过门槛,声音从幽暗的殿门内侧飘出来,带着一股被空旷空间放大了的回音。

“要没有,我就明天到县寺找面镜子。”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从鼻子深处长长地喷了一口气。

“这个韩沥啊——真会给我们阴阳家找事。”

大司命跟上月神的脚步,靴底落在殿内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

她看着月神的背影,又问了一句。

“那我们——会参与这件事吗?”

月神没有停步。她继续往里走,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在身后拖过青石地面,像是在水面上滑行。

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月神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清冷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流,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反正我们不需要感谢他!”

就这一句话,说得又硬又干脆,像是在用答复来替自己心中的某种犹豫打气。

但紧接着,她停下了脚步,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寸——

“但就算告知了太一陛下,我们估计最后还是得参与的——拒绝这事,比参与这事的代价更大。”

然后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忽然啧了一声。

“我们甚至到时还得保赢家赢——啧!”

大司命沉默了一拍。

她抬起眼,看着月神的背影,嘴角也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我们只能记下来。”

她还挺喜欢看到平常智珠在握的韩沥惊慌失措的样子。

“就像这次一样一报还一报吧。”

月神没有多言。她再度伸手虚空一推,内殿的门也应声而开,月光从门外灌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韩沥。

别让我找到机会。

不然——

我会把你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