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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入

天没亮我就醒了。

手腕上的蚀纹在突突地跳,像一根埋在皮下的线被什么东西拨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不是那个“别查了”的警告,是档案馆照片里那只蓝布褂子的手。

那只手是谁的?不是陈德山的。陈德山1958年就吊死了。那只手是活的,是从画面外伸进来的。

我爬起来,把那张黄裱纸举到台灯下面。

纸很薄,透光,能清晰看到粗糙的竹麻纤维走向,这是最廉价的土法造纸工艺,平时多用来糊冥币。字迹是毛笔写的,颜体,笔画端正,但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顿挫——不是爷爷的字。爷爷写字,习惯在捺尾拖出一道细锋,像刀划过纸面。这人的捺尾是钝的,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但纸的边缘,那层暗红色的碎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凭我常年修补古籍的经验,这是一等一的辰砂,而且混着一点陈血的腥甜。

不是爷爷。

但也不是威胁。如果是威胁,不会用“别查了”三个字。会用“再查就死”。

我把纸条夹进《凶宅簿》里,合上书。书脊在掌心留下一道红印。

天刚蒙蒙亮,我去了一趟菜市场。活公鸡的血最烈,比陈血好用。我拎着鸡回来时,那畜生还在袋子里扑腾,爪子隔着塑料袋抓着我的小腿,像某种警告。

杀鸡的过程很快。血接在朱砂砚里,暗红色的液体混着朱砂末,在晨光里泛着铁锈色的泡。

傍晚。我从镇煞百宝箱里剪下两截红绳。一截缠在左手腕上,缠了三圈用来压制煞气。红绳碰到蚀纹的位置,蚀纹突然发烫,像被火烤了一下,我咬牙忍住了。另一截则揣进口袋,留作寻阴引路之用。

桌上那碟刚研磨好的朱砂鸡血已经微微凝固,颜色暗红近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气。我用毛笔蘸了,在一张黄纸上画符。画到最后一笔时,毛笔的笔尖突然炸开,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符纸上的墨迹,从暗红变成了黑色,像血凝固了。

我把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怀里。符纸贴着胸口,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烧红的炭。

出发前,我把七枚铜钱用红绳串成一串,压在《凶宅簿》的“引路葬”那一页。以七星钱镇住书页,是为了防止我不在时,煞气顺着契约反噬封纸斋。铜钱压在纸上,纸页微微凹陷,像被牙齿咬了一口。

傍晚进入纸扎铺。白天的铺子,和晚上是两个世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纸人身上的彩纸泛着廉价的光泽,像一群穿着戏服的尸体。但我注意到,货架上的纸人,位置发生了变化。昨天最左边的纸人,今天移到了中间。纸人的脸还是空白的,但纸人的手——都朝向了门口。

按《凶宅簿》记载,我掏出口袋里备好的另一截红绳,一端系在门后香炉上,另一端引向里间遗像。红绳拉直后,竟微微颤动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红绳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暗红色的线。线延伸到里间门口时,突然拐了个弯,指向了床底下。

我跟着红绳走。红绳的触感在指尖是温热的,像人的体温。但走到里间门口时,红绳突然变冷了,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我趴下,用手机的灯照向床底。床底没有灰,干净得反常。正中间,放着一个陶土瓮,瓮口用红纸封着,纸上画着复杂的符号。

我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红纸,红纸就碎了,像干枯的皮肤。瓮里传出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浆糊和陈年纸浆的甜味,混着一丝铁锈气。

瓮里没有骨灰。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竹篾,竹篾中间,缠着一束长发。长发上,系着一个褪色的红头绳。

我从包里扯出一块镇煞的红布,死死将陶瓮包裹住,刚想把它拉出来,整个铺子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光线被“吸”走了。夕阳从窗户消失,像有人把窗帘拉上了,但窗帘没有动。

货架上的纸人,全部转向了我。没有眼睛的脸上,两个黑洞同时对准我的位置。

里间传来女孩的笑声,很轻,像纸页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我怀里的黑符突然一烫。不是温的,是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直接贴在了肉上,胸口传来一阵剧痛。我狼狈地掏出符纸,符纸竟因煞气过重开始自燃,冒出刺鼻的黑烟,黑色的墨迹在纸上扭曲,像有活物在纸面下挣扎。

“嗤”

火苗瞬间燎到了我的手指。我强忍着钻心的灼痛,将半燃的符纸死死按在里间的门槛上。符纸瞬间烧成灰烬,借着这股纯阳之火争取到的短暂几秒钟,纸人身形猛地一顿。

我没有犹豫,抱起用红布裹紧的陶瓮,连滚带爬地冲出铺子。跑出巷口时,我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纸扎铺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密密麻麻趴满了惨白的纸人。它们正齐刷刷地低头看着我,其中一个纸人身上,赫然穿着一件鲜艳的红棉袄。

我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我知道这次只是踩点取物,真正的“引路葬”,还需要我今晚正式在里面睡一夜才能完成,现在绝不能回头。

我眨了眨眼。屋顶上什么都没有。但青石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铺子门口延伸到巷口,脚印很小,像孩子的。

我顺着巷道狂奔。脚印在巷口消失了。但巷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七日祭”。

回到封纸斋,我没敢大意,径直走到里屋,将红布包裹的陶瓮稳稳安置在撒了厚厚一层香灰的八卦镜前。

陶瓮的釉面已经开裂,裂缝像一张网,覆盖在瓮身上。我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用左手腕上缠着的红绳,在陶瓮外面又绕了三圈。红绳是泡过黑狗血的,用来镇煞。但红绳刚绕到第二圈,陶瓮突然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瓷器的声音,是竹篾被折断的“嘎吱”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瓮里挣了一下。

红绳瞬间绷直,然后“啪”的一声,断了。

断口处的纤维散开,像被扯断的血管,暗红色的汁液从纤维里渗出来,滴在香灰上,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我心头一沉。红绳镇不住。这陶瓮里的东西,比纸扎铺里的纸人更凶。

我戴上手套,用镊子夹出竹篾和长发。竹篾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长发缠在竹篾上,像一团纠缠的血管。我把竹篾拆开,发现竹篾的内部,刻着一行小字:“阿囡,生于己丑年七月初七,卒于丙申年七月十五。祖父陈德山泣立。”

我盯着那行字。丙申年七月十五,正是中元节。

阿囡不是病死的。她是被“立”在这里的。“泣立”陈德山在哭,但他还是“立”了。

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像干涸的血。我用镊子夹起长发,发现发梢打着一个结,结的形状像一个小纸人。

《凶宅簿》自动翻开,“引路葬”那一页的空白处,浮现出一行新字:“替身已寻,主魂未归。七日之内,必须点睛。”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收紧。纸页的边缘,像牙齿一样,微微卷曲。

下面又浮现出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像是从纸页里渗出来的血:“红绳镇不住。需取百年坟土,混以朱砂,封其口,方可点睛。”

取坟土。去乱葬岗。

我抬头,看见柜台后的纸人。纸人的脸还是空白的,但纸人的右手,比昨天又抬高了一寸。这次,纸人的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什么。

里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没有风,但门在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

左臂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我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蚀纹从手腕向手肘方向硬生生爬了一寸,颜色从墨黑变成了刺眼的暗红,像一条吸饱了血的水蛭,在血管里贪婪地蠕动,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细小的倒刺正残忍地刮擦着我的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