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老手艺
初升的太阳照在老巷的青石板上,却无法驱散我骨子里的那一股寒意。我锁了封纸斋的门,往纸扎铺对门走。
老巷的早晨总是很安静,青石板路上只有我一个人。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那声音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回头看去,身后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墙角窜了过去,猫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绿光,像两颗玻璃珠。
左手腕的蚀纹微微发烫。那种烫不是灼烧,而是温的,像有人用嘴唇贴着你的脉搏在呼吸。我撸起袖子看了一眼墨色的纹路仿佛比昨晚又深了几分,已经从虎口爬到手腕内侧,像一条僵死的藤蔓,在皮肤下微微抽搐着。
我把袖子放下来。
纸扎铺对门是一家杂货店,门面很小,像一张瘪了的嘴。货架上堆着方便面、酱油、洗衣粉,以及纸钱和香烛。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本名已经记不清了,大家都叫她王婶。她正在搬货,一袋洗衣粉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王婶,”我开口,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显得很是沙哑,“打听个事。”
王婶没看我,继续搬货:“什么事?”
“纸扎铺,陈德山。”
王婶的手顿了一下。那袋洗衣粉还躺在地上,袋子的一角破了,白色的粉末从里面漏出来,像一滩雪。
“你怎么突然打听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呵呵”王婶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死人,“作死啊!你问这个!那破屋子邪性得很,前几个月进去的连命都没了,你还敢瞎打听?不怕出事啊!”
我没回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王婶没接。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灰白色的,上面沾着一层薄薄的粉,像骨灰。
“陈德山,那都是大半个世纪前的事了。”王姐压低了声音,像怕被人听见,“听老一辈人说,他手艺好,扎的纸人跟活的一样。”
“他孙女呢?”
“阿囡?”王婶的声音更小了,“七岁,说是病死的。”
“什么时候病的?”
“……听我婆婆说,那孩子根本没病。”王婶突然抬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老辈人都传,自从她妈跟人跑了之后,孩子就没人管了。陈德山天天光顾的扎纸人,根本顾不上她。”
“然后呢?”
“然后?”王婶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突然有一天,人就没了。陈德山对外说是病死的,可是街坊四邻从来没人见过棺材,也没见过送葬的队伍。”
我盯着王婶的眼睛。她的眼白泛黄,像两颗泡久了的玻璃珠。她压低声音:“我婆婆生前常念叨,阿囡死前三天,隔壁街坊听见铺子里传出剧烈的砸东西的声还有孩子的哭声。陈德山第二天出来买米时,那表情木得像纸糊的一样。”
“后来呢?”
“后来?”王婶把地上的洗衣粉捡起来,拍了拍袋子上的灰,“陈德山后来就把自己关在铺子里,连着好几天没出来。等街坊觉得不对劲撞开门的时候,人已经吊死在房梁上了,听说样子可吓人了,再加上屋里那些个纸人,不是一般的瘆人,当时见了那场景的好久几个回头都大病一场。”
我接过王婶递来的烟,没点。烟盒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撕,膜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像一层皮。
“陈德山的坟在哪?”我问。
王婶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还能在哪,也联系不上什么亲戚,街道办和我们这些街坊一起简单收拾了收拾,送乱葬岗了呗,也没人给他立碑。”
从王婶那儿出来后,我心里那股发毛的感觉挥之不去。刚好大伟打来电话约饭,我俩就在巷口的面馆碰了头。面馆里人不多,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像一架老旧风箱在苟延残喘。大伟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但他没吃,用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条已经泡涨了,像一团泡肿的舌头,浮在汤面上。
“三个死者的资料,我趁上午接班没人偷偷拍了。”大伟掏出手机,调出几张有些模糊的照片推到我面前,“你看完我马上删。”
我接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有些发酸。
“第一个,半年前,房产中介派去评估的实习生,男,24岁。死于铺子内,法医鉴定心脏骤停。”大伟顿了顿,“但诡异的是,他死时双手呈环抱姿势,像抱着什么东西,嘴角带着笑。”
我的筷子停在碗上方。
“第二个,三个月前,流浪汉,为躲雨撬门进去。第二天被发现时,已经疯了,缩在柜台下面,不停说她要我陪她玩,指甲全部脱落,柜台木板上有抓痕。”
“第三个呢?”
“一个月前,房东的外甥,不信邪,进去直播。”大伟的声音更低了,“直播画面最后一帧:他身后,一个纸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次日就发现他死于床上,眼球破裂,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
“三个死者有一个共同点,”大伟盯着我的眼睛,“他们都在死前或疯前,在铺子里睡了一觉。第一人在床上,第二人在柜台后,第三人在里间。”
我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我想起了自己昨晚,我也睡了。
大伟盯着我:“你昨晚是不是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全进去,就在里间门口沾了点边,但好像惹上脏东西了。”
大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操。”声音压得极低,“我就知道。你他妈不要命了?”
“我有分寸。”
“你有屁的分寸。”大伟盯着我,眼神变了,不是平时的吊儿郎当,是巡捕看人时的那种审视,“我跟你说,那铺子的事你别再掺和了。所里已经打算把那片划为危房,等拆迁队一推,什么邪门的事都没了。”
我没说话。
大伟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当着我的面把手机里的照片删了,连回收站都清空:“这事到此为止,别让人知道我帮你查过。”
吃完面,我没回铺子,直接去了区档案馆验证王婶的传言。档案馆在地下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灯光惨白,照在泛黄的档案上,像一层尸蜡。
我在民国末年的户籍档案里找到了“陈德山”的名字。
陈德山,男,生于光绪二十三年,卒于1958年。职业:扎纸匠。住址:老巷纸扎铺。
家庭成员:妻(早亡)、子(失踪)、孙女阿囡(1949年生,1956年亡)。
死亡原因:自缢。
备注栏有一行小字,被墨水涂改过,但还能辨认:“死者于第七年七月十五自缢,尸体发现时,脚下摆有七个纸人,面容皆似其孙女阿囡,纸人内部……”后面的字被涂掉了。
我翻到阿囡的死亡记录。记录上写着“病亡”,但死亡日期旁边,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问号。问号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无尸检记录,无医院证明。”
我再翻,发现陈德山的死亡记录里,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陈德山吊在房梁上,脚下摆着七个纸人。照片的角度是从下往上拍的,陈德山的脸朝下,眼睛睁着,嘴角带着笑。
但我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只手。那只手不是陈德山的,是另一个人的,正从画面外伸进来,像要扶住什么。
那只手的袖口,是蓝布褂子。
我盯着那只手,左手腕的蚀纹突然剧烈发烫,像有人用烟头死死按在了我的脉搏上。视线里,那只蓝布褂子的手仿佛要从泛黄的纸面里伸出来,指尖一点点变大。我猛地移开视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看去,照片的右下角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影,像曝光过度,哪有什么手。
但我左手腕那道痕迹的触感还在,像一根细线,贴着骨头,微微发烫。
我合上档案,快步走出档案馆。
天擦黑的时候,我回到封纸斋,把《凶宅簿》翻到“引路葬”那一页。墨迹在变化,原本写着“七日之内”,现在变成了“六日之内”。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已睡过一夜,煞气入心。再睡两夜,蚀纹生根。”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纸页上收紧。纸页的边缘,像牙齿一样,微微卷曲。
我撸起袖子,看左手腕。蚀纹比昨天又深了一分,颜色从暗褐变成了墨黑。纹路的形状像一条细蛇,从手腕向手肘方向爬了一寸。
我用手指去摸,触感不是皮肤的柔软,是硬的,像皮下埋着一根线。线有温度,微微发烫。
我想起《凶宅簿》上的话:“再睡两夜,蚀纹生根。”
我现在明白了,“生根”不是比喻。是真的会从皮肤里长出根来。
我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我抬头,看见柜台后的纸人。纸人的脸还是空白的,但纸人的右手,比昨天又抬高了一寸。这次不是“似乎”,是真的抬高了。纸人的手指微微弯曲,像要抓住什么。
窗外,老巷的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像纸鞋底摩擦青石板的“沙沙”声。
脚步声在封纸斋门口停住了。
门缝里,塞进了一张纸条。纸条是黄裱纸,边缘裁得极齐,像用裁纸刀切的。纸上只有三个字,用毛笔写的,墨迹未干:“别查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但纸条的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像朱砂,又像干涸的血。
我把纸条和《凶宅簿》放在一起,然后从柜台下取出朱砂和鸡血笔。我开始研磨朱砂。红色的粉末在砚台里打转,一股刺鼻的土腥混着鸡血的铁锈味弥漫开来,像一碗刚放出来的浓血在杯底旋转。
明天,我要再去一次纸扎铺。
不是去送死,是去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