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陪你耗
天还没亮透,枯鬼峰的院子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唐小夭趴在床底,从最深的角落里摸出一个黑布裹着的疙瘩,抱在怀里掂了掂,咧嘴一笑,塞进储物袋。
一抬头——
院子里,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她。
“……看我干啥?”唐小夭把储物袋往身后藏,“我、我就整理整理行李。”
“你昨晚说,”诸葛星慢悠悠开口,“雷火弹全锁起来了,决赛再放。”
“锁了呀!”
“那你刚才藏的是啥?”
“那个是新的!”唐小夭理直气壮,“昨晚做的,不算数!”
“……”诸葛星扶额,“你半夜不睡觉在做炸弹?”
“睡不着嘛。”
“行吧,”陆尘从屋里出来,打了个哈欠,“都收拾好了就走。今天,有正事。”
“什么正事?”唐小夭眼睛一亮,“炸场?”
“藏锋。”
“……”唐小夭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哦。”
第二轮,三十二支队伍,十六场,一场定胜负。
看台上的人比第一轮多了一倍——那场「七息零封」传得太邪乎,没亲眼看见的,都想来瞧瞧这七个「邪门歪道」是人是鬼。
丹峰的人早到了。
队长孙淼,练气八层,白袍绣着一只小丹炉,温文尔雅,见谁都笑。身后两个练气六层的师弟——一个背着半人高的药箱,像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腰间挂满丹瓶,走一步晃三晃,活脱脱一座行走的药房。
“七星大名,如雷贯耳。”孙淼拱手,笑得客气,“七息零封青锋队,王某佩服。我们丹峰不擅杀伐,就带了点丹药傍身,待会儿,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他说话客气,眼神却一直在陆尘脸上打转。
陆尘也笑:“孙师兄客气。我们也带了不少——力气。”
“那就好,那就好。”
两拨人,客客气气上了台。
裁判执事长老令旗一落——比赛开始。
丹峰三人立刻抱成了团。孙淼居中,两个师弟一左一右,背靠背,站成一个铁桶似的小三角。孙淼指尖一弹,一颗丹药入腹,周身灵光一亮,护体灵力厚了一分。
岩碎一马当先冲了过去:“俺来!”
铁棍横扫——铛!砸在灵盾上,像砸进一坨棉花,孙淼纹丝不动。
收棍,再砸。孙淼又弹一颗丹药入腹。
再砸,再嗑。
“……他咋一直吃?!”岩碎回头,有点懵。
“人家有钱。”陆尘在道印链接里说。
李沧海拔剑。他睁着眼,剑气只出七成——一剑斩在灵盾上,切进去三分,孙淼退半步,又一颗丹药下肚,裂缝瞬间补满。李沧海收剑,面无表情,心里默默数着:照这个嗑法,他手先酸,对方的药都未必见底。
唐小夭甩出一颗小雷火弹——标准流水线装药量,她亲手定的配比——轰的一声,尘土四起。两个丹峰师弟合力支起灵盾,硬扛了下来,灰头土脸,毫发无伤。
“!”唐小夭的眼睛瞪圆了。
她的小雷火弹,被挡下来了。
“正常的,”陆尘按住她的肩,“他们丹药堆出来的盾,厚。”
“……我知道正常。”唐小夭磨牙,“但我还是想炸。”
诸葛星插阵旗。三面旗,插得歪歪斜斜,一面还让风给吹倒了。他“哎哟”一声,慌慌张张蹲下去扶:“失误失误,风大,风大!”
丹峰的一个师弟,一脚把旗踢开了。
诸葛星捂着胸口,演得一脸肉疼,心里半点不疼——那旗子是他特意拿出来的淘汰货,碎了不心疼。
苏清寒撒了一把粉。最普通的迷粉,她配的边角料。孙淼嗑一颗清心丹,迷粉消散于无形。苏清寒表情平静,退回阵中,袖子里,指尖轻轻捻了捻。
夜影动了一次。影子无声无息从擂台边缘探出,匕首快如闪电——却在最后一瞬,慢了半拍。
孙淼侧身躲过,还笑:“姑娘好身手。可惜……快得太明显了。”
夜影退回阴影里,面无表情。
她故意的。
陆尘在阵中来回踱步,扯着嗓子喊:“散开!别挤在一起!沧海哥,左边!小夭,先别炸!——我说别挤!”
喊得全场都听得见。
半个时辰过去。别的擂台都打完两三场了,这座擂台还在磨。
看台上,有人坐不住了。
“还打不打?!”“退票!”“七星不是七息零封吗?就这?”“我看第一轮是运气!”
贵宾席上,二长老端着茶盏,看着擂台,嘴角终于慢慢翘起来。他没说话,只是放下茶盏,抚了抚须,像在看一场注定要散场的戏。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轮了。
台上,丹峰两个师弟开始反攻。灵力丹药管够,攻势一波接一波,七人被“逼”得连连后退。
岩碎胸口挨了一掌——其实以他的皮糙肉厚,这一掌跟挠痒痒似的。但他记着陆尘昨晚的嘱咐,捂着胸口,蹬蹬蹬倒退三步,干咳起来:“咳咳、咳咳咳……俺、俺没事……”
“咳小声点,”陆尘传音,“太假了。”
“哦。”岩碎压低嗓子,“……咳咳。”
还是很大声。
“……算了,”诸葛星捂脸,“没人注意。”
唐小夭已经忍了半场了。
她看着丹峰师弟把一颗小雷火弹踩在脚下碾碎,还笑着说“就这?炸个响,听个响”——她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第一次,她摸向储物袋,掏出那个黑布裹着的疙瘩。
陆尘的视线扫过来,道印链接里一个字:“收。”
“……掌柜的!”唐小夭攥着黑疙瘩小声抗议,“他们嗑药!嗑了一整场了!不公平!”
“比赛没有不公平,”陆尘说,“只有输赢。”
“可是——”
“收回去。”
唐小夭嘴撅得能挂油壶,把黑疙瘩塞了回去。
第二次,是半刻钟后。丹峰师弟一掌把岩碎拍得骨碌碌滚到擂台边,岩碎趴在地上,装死装得极其敬业——其实他躺着,正舒服地晒太阳。
唐小夭又摸出那个黑疙瘩,引信都攥在手里了。
陆尘一步跨过来,按住她的手:“忍。”
“掌柜的!这是我新做的爆炎弹!一颗能炸穿练气八层的盾!我昨晚试过的!”唐小夭急得直跺脚,“让我炸一颗!就一颗!”
“决赛。”
“决赛决赛决赛!你就知道决赛!”
“……你不是说今儿不带吗?”
唐小夭一噎,把黑疙瘩塞回去,气鼓鼓道:“我、我带着,看看,摸摸,不行吗!”
就在这时,孙淼开口了。
他慢悠悠踱出半步,看着被“逼”到擂台角落的七个人,笑得温文尔雅:“陆师弟,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孙师兄请讲。”
“你们七个人,厉害就厉害在一个字——快。”孙淼负着手,不急不缓,“七息,眨眼功夫就分胜负,青锋队输得不冤。所以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礼物。”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慢。”
“慢到你们的配合,自己散掉。”
看台上一静,继而哗然。原来丹峰是故意的——他们研究过那场七息之战,研究出了对策:不给你们快的机会,把节奏拖烂,拖到你们七个人各自为战。
“孙师兄好算计。”陆尘说。
“算计谈不上。”孙淼拍了拍腰间那串丹瓶,“就是‘耗’字诀,磨的。我们丹峰别的不多,就是药多。陆师弟,你们还剩几分力气?”
“不多了。”陆尘老老实实道,“快没了。”
“那就好。”孙淼笑得更开了,“我还怕你们撑不住,提前认输——那多没意思。”
他话音未落,两个丹峰师弟忽然发难,一左一右包抄上来,灵力凝成掌印,直拍七人面门——这是要“最后一击”了。
唐小夭第三次摸向储物袋。
这次她直接把黑疙瘩掏了出来,个子矮,够不着引信,干脆踮起脚,一口咬住了引信,含糊不清地喊:“唔唔唔!(谁都别拦我!)”
陆尘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黑疙瘩塞回她储物袋,又把她嘴里的引信拽出来,再顺手按住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忍住,小夭。”
“你!”唐小夭挣了两下没挣开,急得跳脚,“你放开我!他们都要把我们打死了!”
“打不死。”
“但是我想炸!”
“我知道你想炸。”陆尘低头看她,很认真,“你现在炸了,我们今晚就得卷铺盖回外门。”
“……为啥?”
“因为你这一颗下去,他们仨今天就没了。”陆尘说,“明天的对手,就不是三页纸研究我们,是十页纸。后面还有四场,一场比一场难打。底牌掀早了,决赛拿什么打?”
唐小夭张了张嘴,又闭上。
“小夭,”陆尘的声音软下来,“我跟你保证,决赛,想怎么炸,就怎么炸。今天这一颗,我记着。决赛还你十颗。”
“……十颗?”
“十颗。”
“那你早说啊!”
“嘘!”诸葛星一把把她拽回阵中,“小点声!让丹峰听见了,咱们还怎么装!”
看台上,观众只看见七个人在擂台边“吵了一架”,又是一阵哄笑:“哈!七星内讧了!散了散了!”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按着脑袋的矮个子姑娘,眼睛亮得像要炸开整座擂台。
“他们以为我们在吵架。”陆尘传音。
“他们以为我们快输了。”诸葛星传音。
“快了,”陆尘说,“再陪他们玩半刻钟。半刻钟后,听我号令。”
“号令是啥?”唐小夭问。
“是你终于能炸了。”
“炸大颗还是小颗?!”
“……看心情。”
“!!!”唐小夭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掌柜的,我信你!”
夜影忽然开口:“他的药,有问题。”
道印链接里,一静。
“他袖子里,还有一瓶。”夜影的声音很轻,“黑瓶。和吃的那些,不一样。”
苏清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我闻到了。”
“什么?”
“他们的回灵丹,药力太纯了。”苏清寒一字一句道,“纯得不像是青云宗丹坊能炼出来的。正常的回灵丹,吃得多了会有药毒沉积,越吃越虚——他们的不会。”
她顿了顿:“要么,他们有更好的丹方。要么……”
她没说下去。陆尘却听懂了。
他抬眼,看向孙淼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丹瓶,忽然笑了。
“药多?”他说,“那就让他们看看——药多,到底是他们的底气,还是他们的破绽。”
擂台上,孙淼又嗑了一颗丹药,冲陆尘遥遥一笑:“陆师弟,认输吗?”
他不知道,他嗑下的每一颗丹药,都在为对面那个练气三层的小子,添一块垫脚石。
看台上,二长老抚须,微微颔首,像在看一出即将落幕的好戏。
人群里,齐百川皱着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他身旁,楚绝嗤笑一声:“乌合之众,果然就这三板斧。”
半刻钟后。
道印链接里,陆尘的声音响起来:“听好了。”
“第一下,小夭,往东边那颗药箱,扔一颗——小颗的。”
“第二下,清寒,往风里撒一把——你袖子里那包。”
“第三下,星哥,旗子收回来,按我昨晚画的位置,重新插。”
“第四下,夜影,你该动真格的了。”
“……掌柜的,”唐小夭攥着那颗小雷火弹,手都在抖,“你不是说看心情吗?!”
“是看心情。”陆尘站在擂台中央,迎着孙淼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也笑了,“我现在心情很好。”
“开始。”